返回

隐世金鳞婿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409章 国际质疑声起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景安县的天空终于彻底放晴,瘟疫的阴霾随着最后一批康复者的离去和医署的彻底消毒焚毁,似乎已被初夏的阳光驱散。刘智婉拒了知府衙门丰厚的赏赐和盛大的庆功宴,只接受了朝廷颁下的一面“仁心妙手”匾额和少许药材补贴,便与岳父、妻子低调地返回了家中。短暂的休整后,他又回到了回春堂,坐堂、义诊、授课,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疫情前的轨道,平淡而充实。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景安抗疫的成功,尤其是以刘智为首的中医诊疗组所展现出的惊人疗效,并未随着疫情的平息而沉寂,反而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更广阔的领域扩散,并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另一套坚固而傲慢的知识体系的壁垒。 罗伯逊和卡特等亲历疫情的西洋医士,怀着复杂的心情和严谨(自认为)的态度,将他们记录的数据、照片(虽然模糊),以及翻译成英文的、刘智那份《时疫(热毒秽瘀证)诊疗手册》的概要,连同他们充满惊叹与困惑的分析报告,寄回了国内,并试图在影响力较大的医学期刊或学术会议上进行分享。起初,这些来自远东的、关于一种“神秘草药和针刺疗法”成功遏制“未知恶性热症”的报告,并未引起太大关注,甚至被一些编辑认为是“缺乏严谨对照的轶闻”或“殖民地的夸大宣传”,弃之如敝履。 直到一份在业界颇具声望的医学杂志,以“来自东方的神秘疗法?——对一场远东瘟疫救治报告的审慎质疑”为题,发表了卡特和罗伯逊的简要通讯,并配发了资深编辑措辞尖锐的评论。评论中毫不客气地指出:该报告缺乏对“病原体”的任何描述;所谓“疗效”缺乏双盲对照实验支持,无法排除“自愈”或“安慰剂效应”;“草药汤剂”成分复杂,有效物质不明,剂量模糊,毒性未知;“针刺”和“刮痧”更是基于“荒谬的经络理论”,近乎巫术;报告中的数据可能存在选择性记录,甚至……暗示可能存在人为操纵。文章最后总结:“现代医学建立在科学实验和可重复验证的基础上。我们尊重不同文化的传统,但绝不能将对个案(且描述模糊)的观察,等同于科学事实。在确凿的证据(如分离出病原体、明确药物有效成分及作用机制、严格的临床对照实验数据)出现之前,我们应对此类报告保持高度警惕,避免将未经科学验证的"传统经验"引入严肃的医学实践,那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 这篇文章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瞬间在西方医学界激起了轩然大波。支持者(主要是少数对“替代医学”感兴趣或有过类似跨文化医疗经验的医生)和反对者(占绝大多数,尤其是实验室出身、信奉“细菌学说”和“化学药物”的权威们)展开了激烈的论战。报纸、杂志、学术沙龙,到处都能听到对“东方巫术”的嘲讽,对“不科学的草根疗法”的抨击,以及对卡特、罗伯逊等人“专业素养”和“职业道德”的质疑。甚至有人将此事与殖民主义背景下对“落后文明”的猎奇心态联系起来,认为这是对现代医学科学的侮辱。 “这简直是对理性的亵渎!”伦敦某著名医学院的教授在演讲中挥舞着刊登那篇文章的杂志,激动地说道,“我们好不容易从放血疗法和水银熏蒸的黑暗中走出来,难道要倒退到用树叶煮水和拿针乱扎的时代吗?” “或许其中包含某些我们未知的植物碱成分,”一位药理学家在私人聚会中谨慎地表示,“但缺乏提纯、缺乏剂量控制、缺乏作用机理研究,就宣称能治疗恶性传染病,这是极不负责任的。” “我听说那个中国医生,甚至用了"阴秽之气"、"疏通经络"这样无法用仪器测量的神秘主义词汇来解释病理,”一位传教士出身的医生在给教会的信中写道,“这更像是一种原始的宗教仪式,而非医学。” 质疑、嘲讽、甚至恶意的揣测,通过电报、信件、海运的报刊杂志,漂洋过海,传回了国内。一些与西洋医学界联系密切的沿海城市报纸,率先翻译转载了这些争论,尤其是那篇质疑文章的核心观点。很快,这股“国际质疑”的风潮,裹挟着“科学”、“现代”、“先进”的标签,吹向了刚刚从瘟疫恐惧中走出的中国大地,也吹向了刚刚恢复平静的回春堂。 “老师,您看这个!”李柏拿着一份从省城寄来的、转载了外文报道的报纸,气冲冲地跑到刘智的诊室,脸色涨红,“这些洋人,简直……简直胡说八道!什么"缺乏科学依据",什么"近乎巫术"!他们根本没见过当时的惨状,也没见过您的药和针是怎么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还有这些国内的所谓"新学"人士,也跟着鹦鹉学舌,说什么"中医不科学","阻碍进步"!真气煞人也!” 刘智正在给一位老妪诊脉,闻言,只是抬眼淡淡地扫了一下报纸的标题,手上动作丝毫未停,语气平静无波:“脉象弦细,舌红少苔,乃是阴虚肝旺之证,我开个方子,以滋水涵木……” “老师!”李柏急道,“他们这是在诋毁您,诋毁我们中医啊!您就不生气吗?” 开好方子,仔细叮嘱了老妪注意事项,送走病人,刘智才接过报纸,慢慢看了起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上,镀上一层淡金。他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生气?”刘智放下报纸,看向一脸愤懑的李柏,摇了摇头,“有何可气?他们质疑,乃是常理。西医之学,重实证,求机理,未见其物,不明其理,自然不信。此乃其治学之道,亦是其长处。” “可是……”李柏语塞,仍是不忿。 “柏柏,”刘智的语气温和下来,带着循循善诱,“我问你,当日景安疫区,罗伯逊医士初来时,是何态度?” 李柏回想了一下:“自是倨傲质疑,视我等如巫祝。” “后来呢?” “后来……亲眼见疗效,方渐改观,乃至协助记录,代为陈情。” “这便是了。”刘智目光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声音悠远,“疑者,因未知也。今日西洋医界之疑,较之当日罗伯逊医士如何?不过范围更广,言辞更烈罢了。其症结,在于彼等未曾亲见,亦未曾理解我中医之理。中医之学,源**年实践,自成体系,其理在阴阳五行、气血脏腑、经络辨证,其用在方药针灸、调和平衡。与西医之源流、方法、话语,截然不同。以西医之尺,量中医之体,自然扞格不入,视之为荒谬。”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医道之本,在于疗效,在于活人。景安数千百姓得活,疫情得以控制,此乃铁一般的事实,非言辞可抹杀。西洋医士质疑,无非欲见其"所以然"。此非坏事。” “不是坏事?”李柏不解。 “嗯。”刘智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质疑,乃求索之始。彼等欲见"所以然",我便示之以"所以然"。只是,这"所以然",未必非得以彼等能理解、能验证之方式呈现。数据,他们不是记录了吗?病案,不是有吗?疗效,不是摆在那里吗?”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沓厚厚的、用棉线仔细装订的册子,那是他在景安疫区记录的部分原始病案和用药笔记,字迹工整,记录详尽,包括症状变化、舌脉、用药、外治手法、转归等等,虽然简朴,却系统清晰。 “他们要看证据,要看数据,要可重复,要可验证。”刘智轻轻抚过册子的封面,声音沉稳有力,“那便给他们证据,给他们数据。只是,这证据与数据,须得用他们能读懂、能接受的方式呈现,同时,亦不能失却我中医辨证论治之精髓。” 李柏似乎有些明白了:“老师,您的意思是……” “将景安之疫,自病机析理,至辨证分型,至方药施治,至疗效统计,以他们习惯之"论文"格式,重新梳理、撰写。不涉玄虚,但求实证。用他们看得懂的语言,讲我们治病的道理与结果。”刘智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们质疑"不科学",我便以"科学"之规矩,展示中医之效。真理不辩不明,医道亦然。此非为争一时之气,乃为沟通彼此,为后来者开一扇窗。或许,亦能让我中医同道,自省自强,知己知彼。” 李柏听得心潮澎湃,之前的愤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激动:“老师,我明白了!那我们该怎么做?我帮您!” 刘智看着弟子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微微一笑:“此事急不得,也非一人之力可成。你且先去将我们在景安的所有病案记录,分门别类,整理清晰,尤其是症状描述、用药记录、转归情况,务必准确无误。另外,去信给罗伯逊医士和卡特医士,烦请他们将当初记录的那些体温、脉搏等数据,誊抄一份寄来。我们需要最详实、最客观的数据。” “是!老师!”李柏大声应道,转身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刘智重新坐回椅中,拿起那份刊登着质疑文章的报纸,又看了看手边厚厚的病案册,目光沉静。窗外的喧嚣似乎远去,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影响深远的“战役”,已然在他心中拉开序幕。国际的质疑声浪,于他而言,并非打击,反而是一次契机,一次让古老东方智慧,在现代科学的话语体系中,发出自己声音的契机。前路必然坎坷,争论必不会少,但他心志已定。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