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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世金鳞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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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医院已为他立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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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溪,潺潺流过,转眼刘智自京都归来已有数月。外界的喧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初时涟漪激荡,终究渐渐平息,沉淀为潭底无声的沙砾。刘智的生活,似乎也重回了某种“常规”——每日坐堂问诊,带教生徒,整理医案,偶尔接待几位真心求教的中外同行。回春堂的门口,虽然依旧比从前热闹,但那种猎奇围观、门庭若市的热潮已然退去,留下的更多是真正需要帮助的病患,和怀着探究之心而来的医者。晓月带着儿女,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药圃里新栽的几味草药也冒出了嫩芽,日子平淡而充实,正是刘智心中所愿。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只是这风,不再来自市井的喧嚷或官场的应酬,而是以一种更“庄重”、更“正式”的方式,悄然袭来。 这一日,刘智正在后堂指点李柏和另外两名年轻弟子辨识一批新到的药材,教授他们如何通过形、色、气、味来判断药材的产地、采收时节和炮制火候。门外传来脚步声,却是本地的几位医馆同行联袂来访,为首的是“济生堂”的苏老先生,德高望重,与回春堂素有来往。 寒暄过后,苏老先生捻着胡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自豪、欣慰与期许的笑容,开口道:“刘大夫,今日老夫与几位同仁前来,是有一桩喜事,也是咱们府城杏林的一桩盛事,特来告知,也听听您的意思。” 刘智请众人落座,奉上清茶,静待下文。 另一位“保和堂”的东家,性急的王大夫接口道:“刘大夫,您如今是名扬海内外,为咱们中医,为咱们府城,都挣下了天大的脸面!您**亮节,淡泊名利,咱们都佩服。可咱这城里乡间,受过您恩惠的百姓不知有多少,景安那边更是将您视作再生父母!咱们杏林同道,也深以您为荣。大伙儿商议着,总得有个法子,将您的功德和医术,长久地留存下来,激励后学,也让后世铭记。” 苏老先生接过话头,笑容可掬:“正是此理。咱们几个老家伙,连同府城里十来家有头脸的医馆、药行,还有不少受过您恩惠的乡绅百姓,一起凑了份子,又请知府大人首肯,在城西新落成的"普济医院"前庭,为您立一座生祠……哦,不,是立一尊塑像!” “塑像?”刘智微微一怔。 “对!塑像!”王大夫兴奋地比划着,“请的是省城最有名的泥塑大师,就照着您的模样塑!真人大小,您就穿着平日坐堂的衣裳,要么手持银针,要么在翻阅医书,要么……对,慈眉善目,悬壶济世的模样!就立在医院大门进去最显眼的地方,底座上刻上您的生平事迹,特别是景安抗疫的大功!让以后所有来医院瞧病的人,所有学医的后生,一进门就能看到您,感念您的恩德,学习您的精神!” 其他几位同行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充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在他们看来,这是地方士绅、杏林同道和百姓自发感念刘智功德的大好事,是对他医术医德的最高肯定,也是地方上的一桩美谈、一种荣耀。知府大人点了头,资金也筹募得差不多了,只等刘智本人“点个头”,选个好日子,便可动工。 李柏在一旁听着,先是惊讶,随即也觉得与有荣焉,脸上露出喜色。为活着的、有大功德的名医立生祠或塑像,古已有之,虽不常见,但也绝非没有先例。这无疑是极高的尊崇。 然而,刘智听完,脸上却没有出现众人预想中的欣喜、激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温热的茶杯沿,目光垂落,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半晌无言。 堂内的气氛,因他这异样的沉默,而渐渐从热烈转为微妙的不安。苏老先生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试探着问:“刘大夫,您……可是觉得有何不妥?这是大伙儿的一片心意,绝无半点虚饰。您当之无愧啊!” 刘智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位同行殷切而困惑的脸,最终落在苏老先生脸上,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混合了无奈、感慨与深深疲惫的复杂表情。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同道、乡邻厚爱,刘某……愧不敢当。”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缓缓道:“刘某行医,乃是本分。治病救人,是医者天职。景安之事,乃时势使然,众人合力,侥幸功成,刘某不过适逢其会,略尽绵力,岂敢独揽其功?更遑论塑像立传,受后人香火瞻仰?此举,于刘某而言,非荣反累,于心难安。” 王大夫急了:“刘大夫,您太自谦了!功就是功,德就是德!这是大家伙儿的意思,也是众望所归!立个像,让后人知道您的功德,学习您的医术医德,有何不好?这也是教化一方,勉励后学啊!” “王大夫所言,或许有理。”刘智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然,医道传承,在于活人医术,在于济世仁心,在于薪火相传,口传心授。一尊泥塑木雕,纵是栩栩如生,又能传得几分真髓?又能救得几人疾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苍翠的松树,背影显得有几分萧索:“刘某今年不过三十许人,医术未精,德行未修,安敢受此僭越之礼?若立像于此,每日出入病患,见像如见刘某,是尊刘某,还是尊这泥土金石?若日后刘某有误诊失手,或德行有亏,此像又将置于何地?是撤之,惹人非议?是留之,徒增笑柄?”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而恳切地看着众人:“更遑论,医院之地,乃生死所系,病患忧惧聚集之所。一进门,先见刘某之像,恐增病家不安之思,或生盲目依赖之心,以为入此门必得神医救治,此非刘某所愿,亦非医者应为。医院门前,当悬"仁心仁术"之属,当树"精益求精"之志,当彰"生命至上"之念,而非某一人之像。” 苏老先生等人面面相觑,他们满腔热忱而来,本以为会得到刘智的感激或至少是谦逊的接受,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反应,而且句句在理,竟让他们一时无法反驳。 “刘大夫,这……这塑像之资,已募集大半,匠人也已请好,知府大人那里也……”另一位同行嚅嗫道,觉得有些下不来台。 刘智拱手,向着众人深深一揖:“诸位心意,刘某铭感五内。然此事,确乎不妥。非刘某不识抬举,实乃有违本心,恐非医道之福,亦非病患之幸。所募款项,若已动用,刘某愿一力承担,赔偿损失。若尚未动用,恳请诸位,将之用之于更有益之事——或添置医院良药器械,或资助贫苦病家,或设立奖学金以励后进学医。如此,方不负诸位仁心,其功德,胜为刘某立像百倍千倍。” 他的话语诚恳至极,姿态放得极低,但拒绝之意,斩钉截铁。 苏老先生长叹一声,他年事已高,阅历丰富,此刻已明白刘智心意之坚,绝非虚言推诿,而是真正视此等荣耀为负累,为对医道纯粹性的干扰。他起身,对着刘智也郑重还了一礼:“刘大夫襟怀,老夫……明白了。是吾等思虑不周,只想着彰扬功德,却未体察大夫本心高洁,不慕此等虚誉。也罢,此事……便作罢吧。款项之事,刘大夫不必挂怀,老夫自会与众人分说,想来大家也能理解。” 其他几人见状,也知事不可为,虽有些悻悻,但也只好附和。 送走几位心情复杂的同行,李柏关上门,回到堂内,看着静立窗前的老师,欲言又止。他心中既为老师的高洁感动,又隐隐觉得有些可惜。那毕竟是许多人心中的至高荣誉啊。 刘智仿佛知道弟子所想,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悠悠白云,低声道:“柏柏,你可知,医者之名,不在金石,而在人心;医者之像,不在庙堂,而在病榻之侧,在患者康复之笑颜,在薪火相传之杏林。今日他们为我立像,他日若有差错,此像便是枷锁,是碑石。我辈医人,只需对得起手中银针,对得起笔下药方,对得起天地良心,足矣。要那冰冷泥塑,何用?” 李柏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深深躬身:“弟子明白了。” 刘智转过身,脸上那抹苦笑早已敛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去准备一下,下午还有几位重症病患要来复诊。另外,前日那位腹胀如鼓的妇人,你用我教你的"分消走泄"之法拟的方子,我再看看。” 仿佛刚才那场关于塑像、关于荣耀的小小风波,从未发生过。回春堂内,药香依旧,只有师徒间关于医术的讨论声,细细流淌。 而立像之事,最终果然如苏老先生所言,在刘智的坚决婉拒和诚恳解释下,不了了之。所筹款项,大部分按刘智建议,捐赠给了普济医院,用于购置一批急需的医疗设备,小部分设立了资助贫病的小额基金。知府大人闻知,也只摇头叹了句“真乃奇人”,便不再过问。只是,刘智“拒立生祠”的故事,又悄悄在坊间流传开来,为他“淡泊名利”的形象,增添了新的一笔注脚。而在某些人听来,这或许更显得他“不通世故”、“恃才傲物”。但于刘智而言,这些,都已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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