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文件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同。
没有那些吊儿郎当的笑,没有那些漫不经心的调侃,眉眼沉静下来的时候,竟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认真。
并且身上还有一股难以忽视的贵气,那种掌握一切的磅礴气质。
他的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轻,但很快。
一行行看下去,偶尔停下来,眯起眼睛,像是在咀嚼某个不起眼的细节。
陈凌霜站在门口,忘了进去。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江沐白。
那个乖巧得像只大金毛的男人,此刻坐在她的位置上,周身的气场完全变了。
沉静。
专注。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头雄狮发现了猎物的踪迹,蛰伏着等待出手。
陈凌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见过太多认真的男人,会议室里慷慨激昂的,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酒桌上推杯换盏的。
但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人莫名觉得下面藏着暗流。
“你回来了?”
江沐白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陈凌霜回过神,移开眼睛,走过去。
“怎么坐我位置上了?”
“你这椅子舒服。”江沐白笑了笑,刚才那种专注的神情消失得干干净净,又变回平时那个没正形的助理,“我那边那个,坐得腰疼。”
陈凌霜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江慕白经常坐的那把椅子然后蹙了蹙眉。
她走到他身边,低头看桌上的文件。
“看出什么了?”
江沐白指了指其中一页。
“这个,你注意到了吗?”
陈凌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份万通方面的尽调材料,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她看过三遍,没发现什么异常。
“什么?”
“这里。”江沐白的手指按在一行小字上,“万通的尽调报告里提到,他们在和陈氏谈合作之前,曾经和另一家公司接触过,做同类型的项目评估。”
陈凌霜皱眉:“这很正常,他们不可能只跟我们一家谈。”
“正常。”江沐白点点头,然后翻到另一页,“但这个呢?”
那是陈氏自己的项目预算表,密密麻麻的支出条目。
“你看第七项,第三方评估费用,这笔钱是付给一家咨询公司的,让他们做市场分析。
但你再看万通那边的尽调报告,第三页,他们自己的市场分析数据——”
江沐白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指着两串数字。
陈凌霜低头看去。
两串数字不一样。
陈氏的评估报告和市场分析数据,和万通自己做的市场分析数据,有微妙的出入。
出入不大,但足以影响项目评估的最终结论。
“你的意思是——”
“有人两边吃。”江沐白看着她,“一边给陈氏做评估,一边给万通做评估,但给出的数据不一样。
陈氏这边的数据偏乐观,万通那边的数据偏保守。
现在万通拿着保守的数据,当然会觉得这个项目风险太大,要撤资。”
陈凌霜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重新拿起那两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
果然。
那些她看了三遍都没发现的问题,被这样并排放在一起,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这家咨询公司叫什么?”
“启元咨询。”江沐白说,“我查了一下,是个新公司,成立不到半年,注册地在郊区的一个产业园里,法人代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陈凌霜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打电话的时候。”江沐白耸耸肩,“闲着也是闲着。”
陈凌霜沉默了几秒。
“你以前做过什么?”她忽然问。
江沐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做过很多啊。送过外卖,当过保安,开过网约车——”
“我不是问这个。”陈凌霜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我是问,你以前到底做过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这么多文件里找出这种问题?”
江沐白的笑容顿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轻松:“可能是我比较聪明吧。你看我这张脸,就知道智商不低。”
陈凌霜没笑。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探究,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江沐白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看这个。”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万通方面的联系人名单,“这个姓刘的,刘副总监,你有没有印象?”
陈凌霜看了一眼:“见过两次,没什么特别的。”
“他之前在那家公司待过。”江沐白指了指另一份文件,“就是赵氏集团下面的一家子公司,做投资的。”
陈凌霜的眼神变了。
“赵氏?”
“嗯。”江沐白看着她,“而且我查了一下,启元咨询虽然注册信息很干净,但他们接的第一单生意,就是帮赵氏的一个小项目做评估。
那个项目做完了,启元咨询的账户上多了一笔钱,不多,但足够让他们成立到现在都没倒闭。”
陈凌霜沉默着,消化这些信息。
江沐白继续说:“我不是说这件事一定是赵家干的,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万通那边忽然要撤资,启元咨询给的评估数据有问题,赵氏那边有人和万通的项目总监有过交集——”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你觉得,谁会从陈氏这个项目失败里受益?”
陈凌霜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陈凌霜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江沐白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将她抱起来走进了旁边的休息室。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到陈凌霜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然后瞬间又软了下去,在他将对方放到床上的时候,她的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让他距离她的朱唇很近,很近。
江沐白此时能闻到她身上那一缕一缕的芳香。
一时间江沐白有些心猿意马。
他感觉自己对女人越来越没有抵抗力了,这不是以前的自己。
轻轻脱离陈凌霜的搂抱,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
她没醒,只是皱了皱眉,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江沐白站在窗边,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项目组开会。
江沐白作为助理,坐在角落里旁听。
会议气氛很压抑。项目组的人一个个脸色凝重,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陈凌霜坐在主位,面无表情地听汇报,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问得人冷汗直冒。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赵明宇走进来,笑容满面。
“凌霜,打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