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叉着腰站在那里,满脸倨傲。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织金裙袄,头上戴着赤金璎珞圈,打扮得精致华贵,却偏偏生了一张稚嫩的脸,看起来像一只装大人的小孔雀。
她面前站着几个女学生,都是贫苦人家出身的,被她这阵势吓得往后缩。
沈未央请来管事的林婶站在一旁,面色无奈,显然已经劝过,但这位小郡主根本不听。
“本郡主听说这里开了个什么学堂,专门教人读书,我倒要来看看,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
她扬起下巴,目光从那几个女学生身上扫过,满是不屑。
“就你们这样的,也配读书?”
那几个女学生脸色涨红,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小郡主越发得意,正要再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们不配,谁配?”
她猛地回头。
沈未央站在门口,她换下了朝服,一身月白长衫,墨发素钗,面色平静,目光却清凌凌的,落在她身上。
小郡主的脸色瞬间变了。
眼睛里的愤怒像被点燃的火苗,一下子烧得更旺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沈未央。
凤襄公主从沈未央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道:“哟,这不是李钰吗?”
李钰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回沈未央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钰。
李钰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强撑着不肯示弱。她扬起下巴,努力做出高傲的样子,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的脚尖,还是出卖了她。
沈未央收回目光,“你来做什么?”
李钰梗着脖子:“本郡主想来就来,你管得着吗?”
“这是我的学堂。”
小郡主被她这句话噎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可她不甘心就这么认输。她咬了咬嘴唇,眼眶忽然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你……你欺负人……”
沈未央看着她,眉头微微挑起。
又来这套?
“李钰。”她开口,“你今年多大了?”
李钰下意识后退一步:“刚八岁……”
“八岁了呀。”沈未央点点头,“不小了。会自己穿衣吗?”
“不,不会……”李钰一下子愣住了,下一刻回过神来,“我有嬷嬷和侍女,我可不需要会这些玩意儿。”
“会读书吗?认得多少字?背过几篇文章?写过几首诗?”
沈未央又往前进了一步,李钰再退。
“知道这学堂是做什么的吗?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来这里读书吗?”
李钰退无可退,背抵着墙,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我、我……”
沈未央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不知道。”她说,语气不像方才那样咄咄逼人,却更让李钰觉得无地自容。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是郡主,你想来就来,想骂人就骂人。可你知道她们是谁吗?”
沈未央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女学生。
“她叫阿萝,家里是卖豆腐的。她每天寅时起来帮爹妈磨豆腐,巳时才能来学堂。她来这里读书,是因为她想学会记账,往后能帮家里算账,不让那些奸商骗她爹妈的血汗钱。”
李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穿着半旧的衣裳,怯生生地站在那里。
“她叫秀娘,嫁过人,丈夫死了,婆家把她赶出来。她来这里读书,是因为她想认字,想自己写状子,去衙门告她婆家霸占她的嫁妆。”
另一个大些的姑娘,眼圈红红的,却倔强地抿着嘴唇。
“她叫三丫,今年十四,家里有五个妹妹。她爹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不许她来。她是偷偷跑出来的,每天回去都要挨打。可她还是要来,因为她想读书,想学会认字,往后能教她的妹妹们。”
那个叫三丫的小姑娘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李钰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未央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呢?”
李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沈未央问。
李钰见自己被沈未央问住了,心下委屈,眼泪直接掉了下来。她拿袖子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哭,哭得委屈极了,可怜极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猫。
旁边那几个女学生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害怕变成了……不知所措。
她们不知道这小姑娘是谁,不知道她和沈未央有什么过节,只知道她哭得实在太可怜了。
三丫小声对阿萝道:“她怎么哭了?”
阿萝摇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凤襄公主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她知道这小女孩哭起来有多厉害,她就是靠这哭,差点让太后都信了她的话。
沈未央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呵斥:
“安宁郡主!”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青灰色褙子的嬷嬷从门口冲进来,满脸怒容,几步冲到沈未央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负我们容王府的小郡主!我们郡主金枝玉叶,岂是你一个刚认回来的野种可以欺负的!”
这话一出,满院皆惊。
那嬷嬷叉着腰,唾沫横飞,一张刻薄脸涨得通红,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火气来的。
“我们郡主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仗着镇北王认了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我们郡主在容王府长大,金尊玉贵,岂是你这种人可以欺辱的。”
沈未央没理那个嬷嬷的话,她只看着面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女孩,忽然笑了。
“你来这里,是为了看看阿猫阿狗是什么样子?是为了显摆你是郡主,比她们高贵?还是……”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放轻了些,整个场面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还是你只是太闷了,想找人说说话?”
那婆子还想说些什么,被凤襄公主充满皇室威严的眼神一瞪,吓得闭嘴躬身,宫里那位祖宗怎么也在。
李钰听到沈未央的话愣住了。
沈未央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锋芒,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柔和?
“你在容王府,有人陪你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