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5月14日。
灾难发生后第695天。
崔文超是前天傍晚放走的。
放他之前,于墨澜骑着跨斗去了一趟老城区,把充好电的对讲机电池给刘胜军换了。
他们在井边谈的。刘胜军井台上坐着,一条腿搁在井沿,水壶攥在手里。听完崔文超交代的那些事,他蹲下半天没吭声。
最后说了一句:"冲井杀人的那几个,不交出来,没得谈。"
于墨澜问:"交出来怎么办。"
"我们的人死了,不是我们先挑事。"刘胜军拧着水壶盖,咯吱咯吱的。"你说怎么办。"
于墨澜没再追问。
回来之后放了崔文超,让他带话回去。
今天下午,对讲机响了。杨滨在大门口。
"院门外来了个人。女的,一个人,说崔文超带话回去的,她叫陶涛。"
"让她进来,搜身。"
过了一会。
"搜了。一把折叠刀,火柴。"
"带进来。东西还给她。"
陶涛坐在桌对面的凳子上。比上次被押进来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把脸撑出两道硬线,眼窝凹下去,穿一件宽大的男式夹克,肩膀撑不起来,夹克空在身上。
折叠刀放在桌上,她没去拿。
"你来干什么。"于墨澜问。
"谈买卖。"陶涛说。"我手里有药。消炎药、退烧药都有,降压的、降糖的、治关节的也有,小区里翻出来的。碘伏、纱布、一次性针管还剩一批。另外搜到两小桶柴油,修车店的。"
她顿了一下。"你们缺这些。"
"你要什么。"
"吃的。水。"
于墨澜把笔搁下来。
"粮食我也缺。地里的庄稼还没接上,全营两百多张嘴,配给压到底了。水能匀你一点,但长期供不起。"
陶涛的脸没什么变化,但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那我来找你干什么。"
“有嘉余外面的人来这抓人,你知道这事吧?”
陶涛的眼睛转了下。
于墨澜说:“他们有几个前哨被我们打掉了。我们有枪,你知道。”
“所以呢?”
“我能护着嘉余。并且你缺的东西刘胜军有,但他不跟你做生意,他跟我做生意。”
“你想当中间商?”
“不用。你手里有药,他也不会拒绝。他那边有老有小,正缺这些,我这的医生也帮他们看过两次。"
"他不跟我谈。找过两回了。"
"什么时候找的?"
"过年前后。"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话事的,东西应该是他自家的。后来他立住了是另一回事。"于墨澜说。"但你冲他的井,他们那边死了人。这笔账不清,他不会跟你坐下来谈。"
"冲井不是我下的令。底下人自己组团去的。"
"我知道。但他不管。你管不住底下的人,他凭什么信你?"
陶涛沉默了一会儿。拇指在膝盖上来回蹭,把布面蹭出一层毛球。
"有吃的才管得住。没吃的,谁说了都不算。"
"所以先把冲井的事了了。"于墨澜说。"那几个领头的,我们打死了一个,剩下的交给他处理。你做到了,他才可能坐下来谈药换粮。"
"那几个在我那边也是麻烦。"她说。"行。但粮和水,我要你们给个准话。"
于墨澜没马上站起来。他拿起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去找过刘胜军两回。他那边什么情况?"
"什么意思?"
"粮。他手里还有多少,你看出来了吗。"
陶涛的眼珠偏了一下。
"他自家的东西不让外人看。两次都在井边说话,没让我进门。"她说。"但我看见了几样东西。院门里头有个地窖口,有人蹲着看。"
"你估摸呢?"
陶涛想了一会儿。
"我给陈老大干活的时候,他去那片收过一圈粮,但只收了几个散户,没动那栋楼。他们茬子硬,陈老大折了人,后来不知道怎么和解的,再没去过。"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五六十口人,有粮,有井,有围墙。但他找你帮忙守井,说明他人手不够。你想知道的不只是他有多少粮吧?"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
"我跟他有过来往。我们嘉余营讲规矩,不滥杀,不抢劫,你应该看得见。"他站起来。"你信的话,我直接带你过去。"
“行。”陶涛答应的很干脆。
没开车,于墨澜带了杨滨、徐强,带了两把手枪和土喷子,四个人往老城区走。于墨澜和徐强一前一后,陶涛在中间。路上没人说话。
刘胜军出了楼。
他看见陶涛,目光先落在她的手上,再往上移到脸上,再移到徐强和杨滨手里的枪上。
"领头冲井、杀人的那几个,我回去处理。"陶涛直接说。"你要你的人去确认,我不拦。"
"怎么处理?"刘胜军问。
"你说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刘胜军盯着她看了几秒。
于墨澜靠在旁边的墙上,徐强和杨滨在一旁站着,没插嘴。墙砖被太阳晒了一天,后背贴上去暖和。
刘胜军说:"没下次。"
"不会有下次。"陶涛说。
"井水我们够喝,但不是你们那个要法。"刘胜军拿出烟叼上,又散给于墨澜、徐强、杨滨各一根,没给陶涛。
陶涛没说话,等刘胜军点上烟。
刘胜军说:"水可以给你们打,每天定时段,定量。你们的人来,我的人在场。私下来的一律当贼办。"
"我想带人过来。"陶涛说。"并到你们这里。"
刘胜军瞥了一眼于墨澜。
"养不起那么多嘴。这边吃饭的嘴也多,老的小的一堆。何况刚死了人,邻居们怎么想?"
"我们不白吃。"陶涛说。"我手里有药,你这边老人用得上。我们有年轻人能干活,有搜刮经验,还有你们不好找的东西。拿来换粮也行,出力也行。"
"什么药?"刘胜军的语气没变,但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慢性病的药多数都有,陈老大死之前从药店搜的那一批,还有新城区居民楼里的,还剩不少。家里常备的消炎药、止痛药也有。"
刘胜军没马上接话。他蹲下去,连着弹了好几下烟灰。
"合并的事不谈。"他说。"但药我要。你跟他们一样,列个单子,开价。粮食我出一部分,按你交的药来。水照刚才说的给,不多不少。"
"还有一件事。"于墨澜说。"县道上那伙人。他们是池壁的,专门拿吃的钓人。他们的先头有六个人,被我们打了,但后面还有。”
“什么?”
“我那边有人把女人孩子卖给他们。”陶涛补了一句。
“他们不是善茬,掳人去当奴隶,逼着吃人。不听话的就剁手剁脚。他们再来,我们三家得一起顶。"于墨澜说。
刘胜军看着于墨澜:"你的人守哪边?"
"守县道东口和南边。"于墨澜说。"老城区守北面,新城区守外面道口,跟老城区联防。"
"我们只有两把土枪,子弹不到二十发。"陶涛说。
"嘉余营送你五发。"于墨澜说。
太阳从墙后面斜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到了同一块地上。
"你图什么?"刘胜军抬起眼看于墨澜。
"池壁那群人暂时不敢碰我们,只敢找内奸摸情况。现在第一个被盯上的是新城区,你猜下一个是谁?”
于墨澜继续说,“我不如在外面就把人挡住,大家一起种地,一起活下去。你那边出粮,新城区出药,我出枪。"
刘胜军把水壶盖拧死了。
“怎么出?”
"我给你两把土喷子,还有子弹。还有陶涛这边,我也匀你一把手枪压住底下人。你们两个怎么换我不管,我要你们的粮和药,刘哥,我得让嘉余营挺到秋收。"
刘胜军没还价。"行。"他站起来,对陶涛说:"药的单子明天给我。假药、过期药,一颗都别混进来。"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回去的路上,于墨澜跟陶涛把嘉余营这头的条件说了:一部分药品送嘉余营,程梓验完定价。柴油、生活用品,可以来嘉余营门口交换东西。新城区的人可以来嘉余营干杂活、跑腿,按天结,干了给顿饭,水随便喝,没干不给。
"不合并?"陶涛问。
"不并。你那边几十号人,什么脾气我不清楚。现在不合适。"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路口分开的时候,陶涛走了。她没回头,夹克后背皱成一团,一晃一晃地远了。
回到营地,于墨澜去找程梓。
"新城区那边的人有药。你列个单子,咱们最缺什么先换什么。"
程梓推了推眼镜。"阿莫西林和头孢。维生素片也缺,酒精、一次性器械也紧。"
"过两天他们会送第一批过来。你跟陈志远对一下,能出多少东西。"
程梓去了。
于墨澜坐回调度室。桌上台灯的光照在记录本上。
刘胜军的粮,陶涛的药。只要撑过这个月,地里那批庄稼就有收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