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斯莱斯在大道中间甩出一个弧度。
轮胎在水泥地上磨出黑印。
陆明把车稳稳扎在十字路口中心。
路口已经搭起了一座三米高的台子。
彩带挂在四周,两边摆满了名贵的盆栽。
几百个穿着得体的滨海名流围在下面。
陈霄推开车门,脚踩在红地毯上。
他拍了拍白衬衫上的灰,顺手把丫丫拎下来。
丫丫怀里的黑账册冒着热气。
“陈霄爷爷,这台子上坐着个假人。”
丫丫伸手指了指台子中央。
那里坐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人。
那人闭着眼,膝盖上横放着一杆白玉笔。
台下,几个大佬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这位可是京城来的文化代表,苏穆苏先生。”
“听说苏先生的一手字能引动异象,是真正的神人。”
王大发也在人群里,这会儿正点头哈腰。
陈霄领着丫丫挤进人群。
陆明跟在后头,伸手拨开挡路的保安。
苏穆睁开眼,目光落在丫丫的黑账册上。
他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就是赵生留下的那本烂账?”
苏穆站起身,白玉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陈霄叼起一根烟,斜眼瞅着他。
“烂不烂,得看谁来翻。”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直冲台面。
苏穆挥手挥散烟雾,冷笑一声。
“今天这文化交流会,比的就是个规矩。”
他指了指丫丫怀里的笔。
“既然是执笔者的传人,敢不敢上来过两招?”
苏穆跨出一步,脚尖点在台沿。
“咱们比试言出法随,各写一字。”
“输了的人,留下自己的本源,滚出滨海。”
台下的名流们发出一阵惊呼。
陆明低声在陈霄耳边嘀咕。
“爺,这孙子在天衡司外号"苏判官",手黑得很。”
陈霄没理会陆明,转头看向丫丫。
“丫丫,想玩吗?”
丫丫紧了紧怀里的账册,点了点头。
“他的笔没我的沉,我想让他写不出字来。”
陈霄笑了笑,托住丫丫的腰,把她送上台。
苏穆眼里的红光一闪而过。
他抓起白玉笔,猛地划过虚空。
“第一笔,我请雷霆入场。”
苏穆大喝一声,白玉笔在空中写下一个“雷”字。
这字带着紫色的流光,瞬间没入云层。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像被泼了墨。
乌云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压在众人头顶。
“咔嚓!”
一道电蛇在云层里狂舞,震得大楼都在抖。
台下的阔太们尖叫着捂住耳朵,缩成一团。
苏穆收起笔,神色轻蔑。
“小娃子,这天威,你接得住吗?”
丫丫歪着头看了一眼天。
她翻开黑账册,枯木笔在指尖颤动。
“天冷了,该出太阳了。”
丫丫趴在台面上,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那个“晴”字最后一横落下。
一道金色的波纹顺着账册荡开。
金光像一把巨大的剪刀,把乌云剪开了。
阳光从裂缝里撒下来,照得人眼晕。
不到三秒,天空蓝得像假的一样。
刚才那雷声像是从未出现过。
苏穆手里的白玉笔发出清脆的响动。
笔尖上的紫色流光被金光硬生生压灭了。
“这……这不可能!”
苏穆后退两步,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白玉笔上。
“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这满城的人!”
苏穆的神色变得狰狞,衣服被风吹得猎猎响。
他双手握笔,在空中写下一个血淋淋的“死”字。
这字一出,周围的盆栽瞬间枯萎,叶子变黑。
台下的王大发突然捂住胸口,脸色青紫。
一种窒息感在整个十字路口蔓延。
那是纯粹的死意,在剥夺周围的生命力。
苏穆哈哈大笑,眼角裂开了血纹。
“祭掉这几百条命,我看你拿什么挡!”
陈霄把嘴里的烟头弹飞。
他一步跨出,身形像幻影一样到了苏穆跟前。
陈霄伸出左手,按在苏穆的脑门上。
“在我面前玩死?你问过这本账了吗?”
陈霄的手心涌出一道暗金色的流光。
苏穆感觉头顶压下了一座万丈高山。
他手里的白玉笔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那个血色的“死”字在半空被暗金光网兜住。
文字在光网里疯狂挣扎,发出凄厉的惨叫。
陈霄没理会苏穆的挣扎。
他拿过丫丫手里的枯木笔。
“丫丫看好了,笔不是这么用的。”
陈霄反手在黑账册上写下一个大大的“活”字。
这个字写得力透纸背,字迹带起龙吟声。
原本枯萎的盆栽冒出新芽,花朵瞬间绽放。
那种压抑的死意被春风化雨般洗干净了。
旁边长条桌上摆着切开的西瓜。
红色的汁水正顺着桌腿往下淌。
金色的文字扫过。
那西瓜皮上的切口竟然像有了生命。
果肉重新聚拢,果皮迅速愈合。
不到一秒,西瓜变回了圆滚滚的模样。
连一滴汁水都没留在桌面上。
台下的名流们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王大发长出一口气,一屁股瘫在地上。
“神迹……这是真神啊!”
苏穆盯着那个西瓜,整个人像见了鬼。
“逆转规则……你竟然能改写事实?”
陈霄丢掉那截断掉的白玉笔,拍了拍苏穆的脸。
“你的账,赵生当年没划,是因为你不配。”
“现在我补上这一笔。”
陈霄在账册上点了一下。
苏穆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身上那件灰袍子冒出大量的黑烟。
苏穆的身体像吹爆的气球。
“砰!”
他炸成了一团腥臭的血雾,在风里散开。
陈霄侧过身,血雾没沾到他一片衣角。
他伸手拍掉西装袖口上的灰。
转过头,他看着台下那群石化的名流。
“这就叫基本操作,懂吗?”
陈霄拎起丫丫,像拎小猫一样。
他跳下台子,把丫丫塞进劳斯莱斯后座。
陆明这会儿正对着合拢的西瓜发愣。
陈霄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愣着干什么?开车!”
劳斯莱斯发动机轰鸣,直接冲出了警戒线。
留在台子上的,只有一滩慢慢渗进红地毯的黑血。
车里。
陆明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手心还在抖。
“爺,那西瓜……它还能吃吗?”
陈霄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塞进丫丫嘴里。
“你可以回去尝尝,看看甜不甜。”
丫丫嚼着巧克力,含糊不清地开口。
“陈霄爷爷,苏穆的名字后面多了个红叉。”
陈霄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
“红叉代表账清了,债主得换人了。”
劳斯莱斯穿过两条街。
街边的路灯突然开始疯狂闪烁。
一种粘稠的、像是某种粘液滑过的声音从车底传来。
“停车。”
陈霄的眼神突然变得冷厉。
陆明猛踩刹车。
劳斯莱斯横在路中心。
陈霄推开车门,盯着车底下的阴影。
那里的阴影正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
一个背着药筐、戴着破烂草帽的老头从墙根走出来。
老头每走一步,脚底就留下一个带绿水的脚印。
“执笔者,刚才那场戏演完了?”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霉斑的脸。
他手里捏着一根生锈的药铲。
陈霄冷哼一声。
他抽出袖口里的短刃,刀身发红。
“天衡司的"药引子"也来了?”
陈霄把短刃在指甲上弹了一下。
“老六,把车窗关死。”
老头阴恻恻地笑起来,药筐里冒出绿烟。
“苏穆是蠢货,但老头子我只想让你病死。”
他手里的药铲往地上一磕。
无数条细小的黑色毒虫从砖缝里钻出来。
街道瞬间变成了一片黑色的虫海。
陈霄没躲,他伸手在黑账册上划了一道。
“我的账上,没记过这一笔药费。”
他右手持刃,一道墨色的气旋在身边转起来。
“既然你想开药方,我就送你去抓药。”
陈霄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
老头背后的药筐应声碎裂。
里面的干草和尸块撒了一地。
老头僵在原地,脖子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他丢掉药铲,想捂住脖子。
但黑线已经顺着他的身体飞速蔓延。
“收账的……沈司长在河边等你……”
老头说完最后一句,身体化成了一地枯黄的草药。
陈霄甩掉刀刃上的绿水。
他盯着远处被浓雾笼罩的滨海河口。
那里的空气里,飘来了一阵凄凉的二胡声。
丫丫从车窗里探出头。
“陈霄爷爷,河里有个大嘴在等咱们。”
陈霄重新坐回副驾驶位。
“那就去看看,这嘴能不能吞得下这杆笔。”
劳斯莱斯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而去。
河边的风,带着一股死鱼的腐臭气。
在那浓雾深处。
一艘挂着白灯笼的小船正慢慢靠岸。
船头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
那人手里正拉着一把破旧的二胡。
每一声弦响,河里的水就翻起一阵浪。
浪花里,全是不见头尾的黑色触须。
陈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动。
他在盘算,下一笔该写什么字。
陆明不敢说话,只能死死攥住方向盘。
河对岸的灯火,在那迷雾里显得格外遥远。
那股恶意,已经在岸边守候多时了。
丫丫翻开了账册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红色的,上面没有字。
只有一个个正在跳动的黑色脉络。
陈霄伸手在那红页上拍了拍。
“别急,这顿大餐,有的吃。”
劳斯莱斯的车灯刺破了河岸的浓雾。
一个巨大的、像天平一样的影子,在雾中缓缓降临。
清算的最终时刻,就在这条河的尽头。
陈霄的眼睛里,映出了那天平的形状。
他嘴角裂开,露出了一个嗜血的笑容。
“沈苍生,你的命,我收了。”
二胡声戛然而止。
河里的水,在那一刻完全静止了。
黑色的影子,从雾气里探出了它那狰狞的头颅。
那是超越了规则的存在。
陈霄推开了车门。
脚底踩在了湿漉漉的河滩上。
手里那杆枯木笔。
在那一刻变长了三寸,顶端燃起了金色的火。
“老六,带丫丫走。”
陈霄头也不回地交代了一句。
陆明看着那个背影,眼泪差点掉下来。
“爺,保重!”
他挂上倒挡,劳斯莱斯尖叫着向后退去。
雾里。
那个巨大的天平,开始慢慢倾斜。
陈霄握紧了笔。
这一战,要清的不是账,是天。
那黑色的人影。
已经张开了那张足以吞噬一切的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