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张了张嘴。
他干瘪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剧烈滚动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张刀劈斧砍般粗砺的老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灰白得就像北境冬天里被风雪冻死的枯树皮。
他打了整整四十年的仗。杀过人,见过血,被蛮子的弯刀豁开过肚子,连肠子都流出来过。这辈子,战场上的刀枪剑戟迎面劈来,他赵铁山的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少帅刚才描绘的那个画面,却像一把长满了倒刺的毒刃,狠狠捅进了他最脆弱的心窝子里,来回搅动,刮骨剔肉。
城下跪着的,将是大夏的子民——是他和他的兵,用命、用血、用这身残躯守了几十年的乡亲父老!
放箭?那是屠杀同胞!是猪狗不如!是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被戳一万年脊梁骨的天理难容!
不放箭?蛮子就会踩着那些老人、妇孺的尸骨,趁着守军投鼠忌器、心神大乱的那一瞬间,如黑色潮水般蚁附攻城,直接踏平雁门关!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一个把镇北军架在道德和生存的火刑架上活活烤死的绝杀!
站在一旁的李虎没有说话,但他那魁梧的身躯却在这一刻猛地僵住了,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厚重的铁靴在青砖上擦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他那张原本还算镇定的脸庞,此刻血色褪尽,苍白得如同宣纸。
作为东大营统领,他一向自诩遇事周全、懂得审时度势,可少帅刚才描绘的那个死局,就像一记无情的重锤,狠狠砸碎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稳妥”与“算计”。
他太清楚蛮子的行事作风了,少帅说的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绝对会发生的残酷现实。
冷汗,不受控制地从他鬓角渗出,顺着下颌滴落在冰冷的铁甲上。
他死死攥着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因为极度的无力感而微微发抖。
长案左侧,一直如冰雕般沉默的南大营统领,大嫂柳含烟,微微垂下了眼帘。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那一颤极其细微,若不是烛火恰好在那一瞬晃动,将那抹颤动的阴影投在了她冰冷绝美的颧骨上,绝不会有人注意到。
她没有说话。抱在胸前的双臂也没有松开。
但她交叠的、常年握枪的手指,在那一刻无声地、死死地收紧了。
她柳含烟一生骄傲,视军人荣誉重于生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城下跪满了她镇北军庇护了整整百年的百姓,哭着、喊着、被蛮子的皮鞭抽打着,一步一步被驱赶到城墙根下……
她柳含烟,敢不敢下那个放箭的军令?
她不敢想。光是这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都让她觉得手中的长剑变得无比肮脏且沉重,仿佛沾满了洗不净的同胞之血。
而在她身后半步,四嫂钟离燕那双原本因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兴奋放光的凤目,在“驱赶百姓”四个字落地的那一瞬——骤然暗了下去。
那种暗法极其突兀。就像是一团烧得正旺的、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火,被人兜头浇上了一盆混着冰碴的尸水。
她那丰润的嘴唇死死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原本叉在胸前的双臂猛地放了下来,垂在身侧,两只拳头攥得“咯吱、咯吱”作响,骨节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轰——”
一股狂暴到极致的、几乎要将整个中军大帐掀翻的血煞之气,从她那火爆的身躯里轰然爆发!宗师级的气场毫无保留地释放,帐内的烛火被压得向四周伏倒,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她不是怕。钟离燕这辈子,脑子里就没长“怕”这根筋!
但“把咱们的百姓当肉盾”这极其下作、极其恶毒的手段,让她体内那团永远烧不尽的战意之火,第一次——变成了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敌人挫骨扬灰的滔天杀意!
“你来告诉我——”
萧尘的目光如刀,带着不容直视的威压,直直刺向赵铁山那双充满恐惧与绝望的老眼,死死逼视着他。
他不是在为难这个老将。
他是在把一个所有人都在刻意逃避、不敢面对的残酷现实,硬生生砸碎了、揉烂了,塞进他们固化的脑子里!
“真要到了那个时候,我镇北军将士该何去何从?!他们是该红着眼猎杀自己的同胞,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利用自己的同胞做垫脚石,踏平我雁门关?!”
萧尘猛地拔高了音量,字字如雷,震得帐内烛火疯狂摇曳:
“如果我镇北军,为了所谓的防守大局,放弃了关外那几万大夏子民。那我镇北军——用百年忠骨、无数英烈铸就的脊梁——还能挺得直吗?!”
“白狼谷之败,已经让咱们元气大伤。如果再来一次,如果再让弟兄们亲眼看着自家百姓被当成肉盾,甚至被迫向哭喊着的老人孩子挥刀——”
萧尘的眼神冷得像万载玄冰:“那镇北军就不只是士气低落的问题了。那是军魂彻底碎了!碎了的军魂,你们以为靠再多滚木礌石,靠再高耸的城墙,还能粘得回来吗?!”
帐内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二十多名身经百战的将领面面相觑。
有人痛苦地低下了头;有人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令人作呕的战栗。
李虎艰难地咽了一口苦涩的唾沫,喉咙里仿佛塞满了粗砂。
他毕竟是一营统领,强压下心头的震骇,但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无比嘶哑,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可是少帅……若是咱们出了城,又拿什么去抵挡那五万如狼似虎的精锐铁骑?”
他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沉重与苦涩:“那可是——整整五万黑狼部的主力啊。”
这个问题,如同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帐内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站在主位上的萧尘。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面对绝境的凄然,有对兵力悬殊的不解,有期盼奇迹降临的渴望,也有已经暗暗握紧刀柄、做好了全军覆没赴死准备的决绝。
萧尘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在他脑海深处那座宏大而冰冷的“阎王战术沙盘”中,数以万计的数据流与红黑光标的疯狂推演,早在十息之前就已经彻底结束。
那个唯一能破局的答案,早已像刀刻斧凿般,带着淋漓的血气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之所以停顿,之所以任由帐内弥漫着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只是需要这帐里的每一个人,先把“守”这条看似稳妥、实则必死的退路,从脑子里彻底挖干净、烧干净、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因为他接下来要走的那条路,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血路。
这条路上,不容许任何人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与退缩。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萧尘缓缓转过身,从容不迫地走回那张巨大的实木沙盘前。
他伸出双手,再次稳稳地撑在沙盘边框上。
此刻的他,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执棋者,正冷冷俯瞰着整个被血色笼罩的战场模型。
——旧的棋盘,退缩的棋盘,已经被他亲手砸得粉碎。
现在,是时候,摆上他这位“阎王”的棋了。
“这一仗,不仅要打。”
萧尘猛地直起身躯!
“轰”的一声轻响,他那一袭白衣外罩着的玄色大氅在背后猎猎扬起!
厚重的布料在昏黄的烛光下翻卷出凌厉的暗影,宛如一面从无尽黑暗中陡然升起的铁血战旗!
他那原本清俊的面容上,此刻再无半点文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真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修罗煞气!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劈开混沌的绝对掌控力,一字一字,犹如重锤般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而且,我们要正面打。”
他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极短,但却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西大营统领赵铁山的瞳孔骤然收缩,东大营统领李虎更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正面打?拿什么打?步兵方阵去平原上给蛮子的铁蹄当草芥踩吗?!
就在所有人脑子里的弦都绷到快要断裂的这一瞬,萧尘眼底寒芒暴涨,那股被压抑到极致的狂热与冷酷轰然爆发,吐出了那句让全场彻底疯狂的军令:
“我要——骑兵,对冲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