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的双目赤红。
眼眶里那层被北境风沙和刀光剑影磨了整整四十年的干涩老茧底下,此刻竟然不受控制地泛出了一层浑浊的亮光——那是老泪。
“三万对五万也就算了!您……您还要亲自带头冲阵?!”
他的声音在“亲自”两个字上破了第一次音。
那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像是人在说话,更像是嗓子眼里被人强行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砂,再用力地研磨拉扯,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刺人的粗粝和血腥味——
“——这他娘的是去送死啊少帅!!!”
他的声音在“送死”两个字上猛地破了第二次音,凄厉得仿佛要将这中军大帐的厚重帆布都活活撕裂。
“末将不干!绝不干!!”
话音未落,他“扑通”一声——
双膝如同两柄沉重的铁锤,没有丝毫缓冲,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沉重的玄铁甲片互相撞击,发出一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咚——!”
那声响太重了,重得仿佛连地下的冻土都跟着颤栗了一下。
重到帐内的烛火都在这股气浪中剧烈晃动了好几下,摇曳的昏黄光影在四周墙壁上拉长、扭曲,映出了一张张惊愕、痛苦、复杂到根本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的面孔。
紧接着——
赵铁山猛地俯下他那原本如铁塔般挺直的身躯,脖颈处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突,额头朝着冰冷的青砖地面,毫无保留地、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
第二声闷响。比第一声更重。
更沉。
更让人听了心口一阵发紧发疼。
殷红的鲜血瞬间从他额头正中那道被青砖棱角磕开的裂口里渗了出来。
血珠越聚越多,顺着他那张犹如刀劈斧凿般、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最深的那道皱纹,缓缓淌下。
温热的血和着他脸上原本的泥灰与冷汗混在一起,糊在他花白干枯的鬓角上,糊在他粗硬的眉毛上,最终糊在他那双已经急得通红的虎目上方。
他不擦。他根本不在乎。他就那么死死地跪在那里。
那是一个为大夏流了四十年血的老兵,用他这辈子积攒下来的所有忠诚和尊严,化作一座不可逾越的山,死死钉在了他这位年轻少帅的面前。
——试图用这副残躯,拦住他赴死的脚步。
“末将宁可抗命,被您当场砍了脑袋——”
他仰起那张沾着血和泥土的老脸。
那张脸老得可怕,皱纹里灌满了四十年的风沙与战火,沟壑里藏着数不清的刀疤、箭疮和冻伤。眼眶里灌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和浑浊滚烫的热意。
那双虎目——此刻死死地、近乎绝望地盯着萧尘。
那里面有愤怒,有恐惧,有哀求。可更多的,是一种让人看上一眼就觉得心口发疼的、发自骨髓最深处的护犊之心。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死死抓着地上冰冷的青砖缝隙。
十根指头拼了命地嵌在砖缝里,指甲盖被粗粝的砖面生生刮得翻了白边,有两根指头的指缝甚至已经因为用力过猛而渗出了刺眼的血丝。
嗓子眼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淋漓的血肉——
“也绝不能看着您……去送死啊!!”
帐内无人出声。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赵铁山胸膛剧烈起伏的喘息声。
铁甲在他身上随着呼吸发出“嘎吱、嘎吱”的干涩声响,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活活箍碎了。
然后——
仿佛是耗尽了这具六旬身躯里最后一丝力气,他的声音忽然矮了一截。
矮到了尘埃里,矮到了泥土中。从方才满腔的怒吼和哀嚎,一下子跌落成了一种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喃喃自语般的絮叨。
那种声音的落差太大了,大到帐内所有人的心脏都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地攥了一把。
“老王爷……还有您那八个哥哥……”
他的视线从萧尘那张清俊冷冽的脸上移开了。
只移开了一瞬。移向了帐篷的某个昏暗角落——那个角落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跳动的阴影和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过堂风。
但赵铁山看到的根本不是风。他看到的是三个月前。他看到的是那漫天飞雪中,九口黑漆漆的沉重棺材,从北大营的辕门里被人缓缓抬出来的那一天。
他的声音碎了。彻底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把一只已经裂了缝的旧瓷碗,用极慢极慢、极其残忍的力道,又生生掰开了一寸。
“第一口……是老王爷……那天雪下得好大,是我……是我亲手端着热水,给他老人家擦的身子……”赵铁山的眼泪终于顺着血水砸在了青砖上,“三十七道伤啊……后背那道刀口子……连里头的白骨头都翻出来了……”
“老大……老大他……我教他骑的第一匹马……那年他才七岁,摔在泥里都不哭……”
“那九口棺材……还是末将……带着弟兄们……亲手……,一口一口抬进王府忠烈堂的啊……”
他像是被抽干了脊梁骨里的所有骨髓,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厚厚的血痂。
像是那些字本来就不该被说出口,那是他从心里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抠出来的时候,连着血肉,痛彻心扉。
“……他们才下葬不到三个月啊,少帅……”老将军的头颅再次深深地低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萧家,就剩您这么一根独苗了啊。
——您要是再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这镇北军的魂,就真的散了。
——萧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帐内,死一般的静。静得让人窒息,静得让人发疯。
满帐二十多位身经百战的高级将领,没有一个人吭声。
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赵铁山说出“那九口棺材”的时候,同时黯淡了下去。
有的人痛苦地低下了头。有的人死死闭上了眼。
东大营统领李虎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他别过头去,不敢看地上的老将。
站在角落里的几个年轻偏将,有人在用力吸着鼻子,试图把那股酸涩压回胸腔。
那九口棺材——每一口的重量,此刻都如同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了他们所有人的心头上。
压得他们这群铁打的汉子喘不过气来。那不只是九口棺材,那是镇北军塌下来的天。
连雷烈那双刚才还燃着狂热战斗火焰的铜铃眼,也在那一瞬间微微暗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那如黑铁塔般的身躯在微微发抖。巨拳死死攥着腰间的刀柄,攥到整条粗壮小臂上的青筋都暴凸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
他不是不明白赵铁山的意思。他明白。他太明白了。
老王爷走了,八个少帅走了,这满帐弟兄心头上那道血淋淋的口子,根本就还没结痂呢!现在,这最后一根独苗——这个才十八岁的镇北军少帅要亲自带着三万多人,去扎进五万草原精锐铁骑的心窝子里?
雷烈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是赞同,是心疼,还是痛苦,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萧尘站在沙盘前,纹丝不动。
他看着赵铁山跪在地上、额头磕出血、十指抠着砖缝的凄惨模样。
那袭白衣外罩着的玄色大氅,在冷风中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肃杀。
他那双深邃到让人看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微、极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只那么一下。
极快。极短。短到帐内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他眼底翻涌的波澜。
——但它确实颤了。
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钢弦,被某个极轻极轻的音符狠狠拨了一下。
那个音符叫做“九口棺材”。叫做“亲手抬的”。
叫做“才三个月”。
他怎么会不懂?他知道赵铁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掏心掏肺的真心话。
是这位老人拿命在劝。
是一个看着他这具身体的父亲征战了四十年的老兵,在用最后的尊严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重蹈白狼谷的覆辙。
他听到了。他的心脏,也跟着狠狠抽痛了一下。那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血脉共鸣,也是他作为一个军人,对这份极致忠诚的最高敬意。
但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任由那股锥心之痛穿过胸膛,撕扯着他的神经。他放在袖袍下的双手,早已悄然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他当然会感动。
眼前这些跪在地上的,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他父兄用命带出来的兵,是大夏北境最硬的脊梁。
看着赵铁山那花白的头发、磕破的额头,看着李虎和雷烈通红的眼眶,他内心里那块柔软,不可抑制地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把这位磕破了头的老将军亲手扶起来,喊他一声“赵叔”。
但他不能。
他太清楚了——慈不掌兵。眼下的北境,是一个十死无生的修罗场。要破这个局,需要的绝不是主帅的眼泪、温情或是互相体谅的感动。
感动杀不了呼延豹的五万铁骑。
眼下这支刚刚被重新激起血性的军队,需要的不是一个懂得体恤下属的仁帅,而是一尊没有感情、绝对理智、能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当成筹码毫不犹豫押上赌桌的“阎王”。
他必须比他们更硬,更冷,更疯。
萧尘极快地闭了一下眼睛。
就那么一刹那的功夫,他将心底翻涌起的那一丝滚烫的温热,连同对这位老兵的敬重与心疼,毫不留情地碾碎,死死地封印在了灵魂的最深处。上了一把最沉重的铁锁,贴上了封条。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刚刚泛起的涟漪已经彻底冻结,化作了万古不化的玄冰。
没有了温度。没有了人情。只剩下绝对的掌控与冷酷的杀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