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昭昭坐在床边的一张条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茶是凉的,她也不在意,就那么端着,偶尔喝一口。
涂山灏站在窗户边上,负着手。他没说话,就站在那儿,听着。
姜无岐看了涂山灏一眼,又看了看燕昭昭,开口说:“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涂山灏没说话。
燕昭昭摆摆手:“谢的话就不必说了,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姜无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日,我奉旨出城。”
燕昭昭愣了愣:“奉旨?奉谁的旨?”
姜无岐说:“自然是陛下的旨。”
燕昭昭下意识看向涂山灏。涂山灏站在窗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姜无岐继续说:“陛下命我护送一件东西出城,往南边去。那东西十分重要,陛下特意叮嘱,不可以走漏消息,不可以让任何人知晓。我带了三十名护卫,都是信得过的,连夜出的城。”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
“可出城没多久,我就发觉了不对。”
燕昭昭问:“怎么不对?”
姜无岐说:“有人跟着我们。”
他回忆着那日的情形:“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路上没人,我就多留了个心眼。走了一段,我特意让人停下,在路边等了等。果然,后面有人跟上来,走得很小心,可还是让我瞧见了。”
涂山灏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多少人?”
姜无岐说:“一开始瞧着不多,就七八个。可后来到了瓦当山,才知道不止。”
瓦当山在城外三十里,是个十分荒凉的地方。那地方林子密,路也难走,确实是个方便下手的好地方。
姜无岐说:“走到瓦当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本来想着趁天黑之前翻过山去,可刚进山,就遭到了伏击。”
他说到这儿,脸色又白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那些人从林子里冲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五六十个。他们穿着乱七八糟的衣裳,拿着刀枪棍棒,嘴里喊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看着跟山匪似的。”
燕昭昭皱眉:“山匪?”
姜无岐摇头:“不是山匪。”
他抬起头,目光定定的:“山匪下手没有那么狠。那些人一上来就下死手,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我那些护卫,都是练过的,可一个照面就倒下好几个。”
燕昭昭心里沉了沉。
五六十个人,训练有素,出手狠辣,这哪是什么山匪,分明是有人假扮的。
姜无岐继续说:“护卫们拼死断后,让我带着东西先走。我骑着马,拼了命往外冲,身上挨了两刀,也顾不上了。冲出去之后,我不敢走大路,专挑林子里钻,想着把人甩开。”
“甩开了吗?”燕昭昭问。
姜无岐苦笑:“甩开了一批,可还有一批。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的,死死咬在后面不放。我跑了半夜,马跑不动了,我也跑不动了。最后被追上的时候,我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往山坡下面翻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滚下去的时候撞在树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醒过来,就在那个地窖里了。”
燕昭昭听着,心里一阵阵发紧。
从那样的围杀里冲出来,还能活着,这人的命真够硬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你说的那件东西呢?”
姜无岐沉默了一会儿,说:“东西我也带着。滚下山坡的时候,装东西的盒子摔开了。”
燕昭昭的心提了起来:“摔坏了?”
姜无岐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东西没坏。可是……”
他抬起头看着涂山灏,一字一句地说:“那东西是假的。”
燕昭昭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假的?什么叫假的?”
姜无岐说:“就是假的。我亲眼看过,那块玉玺,是仿的。”
玉玺。
燕昭昭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他护送的真是玉玺。
她下意识看向涂山灏。
涂山灏还是站在窗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好像姜无岐说的这些,他早就知道似的。
姜无岐也看着涂山灏。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那玉玺,陛下可知道是假的?”
涂山灏没说话。
姜无岐继续说:“臣奉旨出城,一路拼死护着那个东西。可那盒子摔开之后,臣才发现,里面装的是一块仿品。仿得虽然像,可是玉质不对,雕工也不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他说到这儿,声音里带了几分苦涩:“臣当时就想,陛下让臣护着一个假东西出城,是为了什么?”
涂山灏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淡淡的:“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姜无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臣猜,陛下是想用臣做饵。”
涂山灏没否认。
姜无岐说:“那真的玉玺,想必在陛下手里吧?”
涂山灏没说话,可沉默就算是默认了。
燕昭昭在旁边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用假玉玺做饵,让人护送着出城,引那些暗中觊觎的人出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的玉玺,早就被藏起来了。
这一招,够狠的。
只是苦了姜无岐,差点把命搭进去。
姜无岐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复杂,说不上是苦笑还是什么。
“臣明白了。”他说。
涂山灏看着他。
“你不怪朕?”
姜无岐摇摇头:“臣是臣,君是君。陛下有陛下的想法,臣奉命行事,没什么可怪的。”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臣还活着。”
燕昭昭听着这话,心里五味杂陈。
这人倒是想得开。
涂山灏也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燕昭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了一句:“你刚才说那些人是山匪,你确定只是山匪?”
姜无岐抬起头看着她:“有一件事,我刚才没说。”
燕昭昭盯着他:“什么事?”
姜无岐说:“打起来的时候,场面太乱了,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我那时候只顾着往外面冲,没顾上仔细看。可有一回,有个人冲到我面前,我一剑划过去,划在他的胳膊上。”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他的袍子被我划破了,露出里面的衣裳。那衣裳的料子,我认得。”
燕昭昭心提了起来:“什么料子?”
姜无岐一字一句地说:“云锦。”
燕昭昭目瞪口呆。
云锦。
那是宫里才有的料子。
外面的人,就算再有钱,也穿不上云锦。那是贡品,是御用之物。
一个穿着云锦的人,假扮成山匪,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伏击当朝右相。
这意味着什么?
燕昭昭不敢往下想。
她看向涂山灏。
涂山灏站在窗边,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可燕昭昭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
姜无岐继续说:“我不会认错。我娘在世的时候,得到过一匹云锦,一直舍不得用,后来给我做了一件内衫。那料子的手感,那花纹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刚才那人胳膊上露出来的里衬,就是云锦。”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仿的,是真的。”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刺客来自宫里。
那幕后的人是谁?是宫里的哪位?是冲姜无岐来的,还是冲那块假玉玺来的?又或者,是冲着涂山灏来的?
涂山灏沉默了很久,才忽然说了一句话。
“此事结束之后,朕给你一个恩典。”
姜无岐听懂了。
他靠在床头,微微垂下眼,说:“臣记下了。”
燕昭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打断了他们:“行了行了,什么恩典不恩典的,先把命保住再说吧。你现在这身子,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不一定呢。”
她说着站起身来,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搁,低头看着姜无岐:“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外面的事儿有你这位陛下操心,你操的哪门子心?”
姜无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好。”他说。
燕昭昭又看了涂山灏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出了屋子。
屋外,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燕昭昭站在院子里,仰起头看了看天。
云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稀稀落落的,不怎么亮。
她忽然想上去坐坐。
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树,靠着墙,斜着长上去,刚好能爬上房顶。
燕昭昭走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房顶是茅草铺的,坐上去软软的。
抱着膝盖,仰着头看星星。
风吹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跟有人轻轻摸着似的。
她就想这么坐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就看星星。
正看着,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燕昭昭转过头,涂山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在她旁边坐下,跟她一样,抱着膝盖,仰着头看星星。
燕昭昭没说话。
涂山灏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燕昭昭忽然说话了。
“你也喜欢看星星?”
涂山灏说:“不喜欢。”
燕昭昭说:“那你上来干什么?”
涂山灏说:“看你。”
燕昭昭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怼回去,可这会儿,她忽然就不想怼了。
累。
太累了。
从穿到这个破地方开始,她就没有消停过。
左相府的真千金,药膳铺子悬壶堂,姜无岐那个半死不活的人,还有眼前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疯批皇帝。
她就像个陀螺,被人抽着转,转到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燕昭昭叹了口气,说:“你说这人啊,活着怎么就这么累呢?”
涂山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燕昭昭继续说:“我以前吧,觉得累是累,可累完了至少还有盼头。现在倒好,累完了还是累,也不知道累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涂山灏忽然开口:“你以前?以前是什么时候?”
燕昭昭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
她打了个哈哈,说:“就是以前呗,在相府的时候。”
涂山灏看着她,那目光幽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在涂山灏没有追问,收回目光,继续看星星。
燕昭昭松了口气,也继续看星星。
过了片刻,涂山灏忽然说:“朕也累。”
燕昭昭偏过头看着他。
涂山灏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可说出的话却让燕昭昭愣住了。
“朕从小就知道,坐在那个位子上,就得一直累下去。”他说,“没有盼头,没有尽头。累到死,还得让人盯着,看有没有人想把你拉下来。”
燕昭昭听着,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可恨了。
也是个可怜人。
当然,可怜归可怜,该防着还是得防着他。
她想了想,说:“那你要是累了怎么办?”
涂山灏说:“不怎么办。继续撑着。”
燕昭昭说:“就没有想过不撑了?”
涂山灏忽然笑了一声。
“不撑了?”他说,“不撑了,就有人替你撑。可那些人,你信得过吗?”
燕昭昭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那个便宜爹,想起相府里的那些人,想起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
要是她不撑着了,谁会替她撑?替她撑的人,会把她当成什么?
她有些明白涂山灏的意思了。
有些路,走上去了,就下不来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
风吹过来,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凉意。
燕昭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只觉得眼皮子开始发沉,脑袋也有些昏昏沉沉的。
她使劲眨了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些。
可没用。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她想着,就眯一会儿,就眯一小会儿。
身子慢慢歪了过去,靠在一个温热的东西上。
燕昭昭彻底睡着了。
涂山灏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燕昭昭的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蹭着他的脸,痒痒的。
涂山灏低头看了她一眼。
夜色里,她的脸看不太清楚。睡着了倒是挺乖的,不像醒着的时候,老是跟他针锋相对的。
涂山灏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远处的夜空。
他没有动。
就那么坐着,让燕昭昭靠在自己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