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京城,是三天后。
舷窗外,灰蓝色的天际线下渐渐露出水泥丛林的轮廓,楼群绵延,车流如注。
颜昭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冰天雪地、极光绚烂的格陵兰岛,短暂的泡沫一样的自由,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只是她做过的一场梦。
梦醒了,她又回到了这座巨大的牢笼。
下了飞机,薄晏州没有带她回薄家,也没有带她回上江图的公寓,驱车一路往城市另一边走。
到城西一片别墅区,据说圈子里好几个当红艺人都在这里置了业,保安把门守得水泼不进。
薄晏州把车停在一栋独立小别墅前,下车,绕到另一侧开了副驾的门。
颜昭没有等他,自己先跳下来了。
“以后你就住这里。“
别墅外墙浅米色,门廊边种了几株低矮的灌木,精致漂亮。
门口一套嵌入式指纹锁,薄晏州走上去,侧过身,“过来,录指纹。“
颜昭把手指按上去,等提示音响过,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他,”这里面,有你的指纹吗?“
“有。“薄晏州坦然。
颜昭说,“删掉。“
薄晏州抬起手,不轻不重地覆上她的额头,蹙了下眉头,疑惑似的,“已经不发烧了,怎么还在说梦话。“
颜昭一把把他的手拍开,生气,“你之前答应过我,我愿意了你才能来找我,你现在是打算说话不算话吗?”
“我没有说话不算话,这里有我的指纹,但我来之前会敲门,你不开,我就在外面等,难道你不相信吗。”
嘁。
颜昭心里冷笑一声。
信他个大头鬼。
她不开,他再刷指纹进来,然后告诉她,他敲过门了,他等过了,所以他没有失信。
等他一走,她立刻就把这锁整个换掉,不给他半点儿耍赖作弊玩文字游戏的机会。
她懒得再跟他辩,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陈设风格很熟悉,她以前用惯的那些零碎东西、书本、甚至连常穿的衣服,都被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收拾得妥妥当当。
像是她原本就住在这里,只是临时出门旅行一趟一样。
颜昭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转头问,“秦家怎么样了?“
薄晏州挑了挑眉。
知道他在想什么,颜昭趁他还没开口,先说,“你别发疯,我问的不是秦妄,是秦家。上面对秦家的调查有结果了吗?秦青瑶回来了没有,我知道这次是你在背后搞的鬼,如果因为我逃跑连累了秦家出事,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听她撇清关系,薄晏州才说,“秦青瑶没事,虽然挨了几顿打,但全须全尾回来了。秦家人还算聪明,有些事虽然现在放在台面上不好看,但当初做的时候并没有踩过红线,政策是后来才收紧的,法不溯及既往,这一次顶多是被敲打提醒,不会伤筋动骨。”
颜昭听他这么说,才松了一口气。
“既然心里过得去了,以后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就离他们远一点。”
颜昭面无表情,“知道了,你回你自己家去,我现在不愿意招待你。”
见他站在原地没动。
颜昭又推了一下,力气大了些,“怎么了?回来第一天,你就打算言而无信?“
薄晏州没说话。
话确实是他说的,但他不想走。
他要强留,她肯定会生气。
但他现在不想让她生气。
自从这一次的事后,他觉得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宝贵,不能把这么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吵架冷战上。
可她非要赶他走,他一样会损失和她在一起的时间。
走,他亏了。留,她生气,他也亏了。
他向来行事果决,眼下罕见地沉默着,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解。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是薄夫人打来的电话。
他接起来,只“嗯“了一声,听了片刻,最后说,“知道了,我回去。“
颜昭闻言已经很有眼色的往旁边让了半步,给他让路。
薄晏州走到门口,在门槛边停住,回过头来,视线最后落在她脸上。
“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
夜幕降临,薄家老宅灯火通明。
薄晏州进了门,佣人恭敬地迎上来接过他的大衣,他一边随手解开袖扣,一边神色淡淡地往客厅走。
刚踏入主厅,就看到沙发上端坐着的两个中年男人。
两人都保养得宜,面容白净,腰腹处有一圈岁月堆出来的富态。
薄晏州神色从容地微微颔首,“二叔,三叔。“
来人是薄喻生的同胞兄弟,薄老爷子的二儿子薄喻明,和三儿子薄喻安。
两人看见薄晏州进来,几乎同时起了身。
二叔上来就是怒气冲冲的兴师问罪,“晏州,你不要以为你顶着一个继承人的头衔,就可以无法无天,肆意妄为,薄家不是没人了,继承人的身份,可以给你,也可以给别人!“
这话说得极重,客厅里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薄夫人脸色变了变,连忙打圆场,”好了,晏州刚进门,有什么话好好坐下来说,一家人,绕来绕去还不都是薄家的事,何必搞得剑拔弩张的,话讲清楚了,谁都好办,晏州,你过来坐。“
薄晏州没坐。
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领带,抬起眼皮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平静,“二叔三叔,如果只是来吵架的,我就不必招待了,两位慢走。“
二叔脸色一沉。
虽然愤怒,但话说话口的时候,还是压低了声音,“吵架?我们哪敢跟你吵架。你自己做的事,心里有没有数!洛家那件事,背后的举报人,已经查出来了,晏州,你为什么要做这种糊涂事!”
当初举报薄家洛家远洋联运项目运送违禁药品的人,就是薄晏州。
他半点儿掩饰都没做,甚至懒得找个白手套背锅,直接自己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正因为是他亲自实名举报,上面才会极度重视,处理得雷厉风行。
但也正是薄晏州主动“大义灭亲”,薄家这次才得以在调查中全身而退,仅仅是在舆论上受了些风波,没有被洛家那艘破船拖下水。
二叔三叔心里门儿清。
但他们今晚是来找茬的,自然不可能把这笔账往好了算。
“你不仅背叛薄家,吃里扒外,你甚至还让人软禁了你爷爷!忤逆不孝,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
二叔步步紧逼,大帽子一顶一顶地扣下来。
面对指责,薄晏州不见丝毫慌乱,反而轻笑了一声。
走到主位的单人沙发前,好整以暇地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
“所以呢?二叔三叔今晚兴师动众地跑来问罪,是打算怎么样,报警把我抓起来?”
他微微前倾身体,唇角的弧度带着几分嘲弄,“可我倒是想请教一下二位长辈,我犯了哪一条法?”
被他这不怒自威的气场一压,两人顿时一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