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查出来也是白搭。没钱治,治不好;有钱治,也不见得能活。横竖都是个死。”
她抬手抹了把脸,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不去了。
小病咬牙熬过去,大病……听天由命吧。
她撑着凳子站起身,脚步沉得像灌了铅,一步一步往四合院挪。
进门时,轧钢厂还没放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扫落叶的窸窣声。
“秦姐!你回来啦?”
何雨柱早守在影壁墙边,见她人影一晃,立马迎上来,眼巴巴盯着她瞧,脸上全是焦灼。
“挂完水了,好多了,肚子不绞着疼了。”她轻声答。
说话时还下意识左右瞄,生怕隔壁窗户后头有人探头,再嚼舌根。
现在谁见了何雨柱都绕道走,跟躲瘟神似的。多看一眼怕沾晦气,多说一句怕惹是非,谁敢靠近?
何雨柱长舒一口气:“缓过来就好!我刚才可急坏了,瞅着你去了这么久,还以为出啥岔子了。看见你平平安安回来,我心里这块石头才算落地!”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中午小当和槐花喊饿,我蒸了仨白面馒头送过去,俩娃儿吃得可香了。”
“谢了,傻柱。”她声音很轻。
他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秦姐,您这话说的……咱谁跟谁啊?有事直说,犯不着见外!”
他明显觉得她今天疏远了,话不多,眼神躲闪,客客气气得让人心慌。
可他们早该熟得不能再熟了——一起买菜、一块带孩子、连户口本都快翻烂了,只差领证那一张纸!
“没事了,我先回屋了。”她撂下这话,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
何雨柱站在原地,嘴还半张着,满肚子的话全卡在喉咙口。
没事,慢慢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
她肯开口应他,肯让他送馒头,肯让他守在这儿等她……这不就是开窍的苗头?
离扯证那天,不远了!
想到这儿,他浑身都轻快起来,哼着小调往自己屋溜达,脸上笑纹都舒展开了。
可秦淮茹一关上门,身子就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肩膀直抖。
怕。
真怕。
怕自己真被宣了死刑,怕孩子还没长大,自己就倒下了。
越想越黑,越想越冷,像掉进没底的井里,连喊都喊不出声。
“我不行了……真不行了……让我歇会儿,就一小会儿……”
同一时刻,西郊最大的女子劳改所里,董禾末正蜷在墙角嚎哭。
进所才两三天,她已觉人间是炼狱。
第二天就被押去干活。
腿不利索?那就搓麻绳。
一天四五千根,少一根都不行。
完不成?——饿饭、关黑屋。
更要命的是,欠下的数,一分不减,全记账上:今天没搓完,明天补;明天没补完,后天接着算。滚雪球一样压下来,永无尽头。
老太太八十多岁了,手抖得拿不住绳股,眼睛花了,腰弯了,别人搓十根的工夫,她搓一根都喘粗气。
这辈子,她没吃过这种苦。
蹲牢房?还能熬。
只要碗里有点吃的,不饿死,总能熬过去。
可这里不让人喘气——
手搓破了,血混着麻屑糊在掌心;胳膊酸得抬不起,手指僵得掰不开;监管员就在身后盯梢,一声咳嗽都不让你多喘。
除非你彻底倒下,连眼皮都掀不动了,他们才会松开那根紧绷的弦。
“聋老太,喊破嗓子也没用!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您瞅瞅,哪个没在埋头干活?想溜号?门儿都没有!”管教员嗓门一炸,像甩出个响鞭。
“真不是偷懒啊……我这胳膊跟灌了铅似的,连筷子都捏不稳!”老太太眼眶发红,手直抖,“求求你们……让我歇会儿吧!骨头缝里都烧着火,再撑下去,人就得栽地上啦!”
“少来这套!活儿干不完,饭碗就扣着!”管教员眼皮都没抬一下,扭头就走。
“哎哟——哎哟哟!!疼死我了!!”
话音刚落,老太太突然两手死攥胸口,整个人佝偻下去,脸白得像糊了层纸,嘴唇泛青,身子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装?又装?”管教员皱眉凑近,可刚看清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立马改口:“快!别愣着!抬人!送医务室!”
担架还没抬稳,人已经半昏过去。
等到了医务室,打了针、输了液,老太太才缓过气,嘴唇干裂着,一把抓住医生手腕:“别……别把我送回去做工了行不行?牢房我住得踏实,可这活儿,真不是我能扛的!我这把老骨头,早就不听使唤喽……”
“这儿不是养老院。”值班狱警往门口一站,声音硬邦邦的,“进了劳改所,天王老子也得改造。年纪大?不等于能免劳动。”
“那……换个地方关?去别的监狱成吗?”她喘着气问。
“换?想都别想。”狱警摇头,“你脚踏进这儿,改造任务就钉死了。”
老太太喉头动了动,压低声音:“要是……我手里有“值钱”的消息呢?”
狱警哼了一声:“甭绕弯子,说清楚点。”
“您让所长来一趟。”她盯着他眼睛,“最好是把部队那边的林师长请来——我要当面讲,这事,捂不住,也拖不起。”
“哦?”狱警眉头一跳,“什么事?”
他没信,但留了心。回头就把话原样报给了上头。
领导一听,当场坐直了身——这聋老太,可不是普通犯人。
情报科早查实了:她替敌特跑腿多年,经手的密件多到数不清。
万一真咬出点东西……可不敢怠慢!
不到半小时,所里副所长亲自带人赶到医务室。
“聋老太,您说有要事汇报?”副所长开门见山。
老太太抬眼打量他一圈:“您是管事的?”
“对,这片归我兜着,有话直接倒出来。”
“我要见能拍板的人。”她声音沙哑,却很稳,“最好是林师长本人。这事,只说给顶头上听。”
副所长面色一沉:“我就是顶头。您别耍滑头,也别磨蹭时间。说不说?不说,吊瓶一拔,推回去接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