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全又跑了两个医馆。
一个关门了,门上挂着锁,锁眼都生了锈,铁屑斑斑驳驳地往下掉。
他拍了几下门,没人应,只有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
另一个开着,可里头的大夫连门都没让他进。
他刚推开半扇门,人还没站定,柜台后头那老头隔着老远就摆手。
他张嘴说了两句,话还没说完,那老头就说这会儿太晚了,不出诊,要去等明天。
天已经暗下来了。
街两旁的铺子上了门板,已经开始回嵌进槽里了,“砰、砰、砰”的沉闷声响在巷子里回荡。
一盏一盏的灯亮起来,昏黄的,从门缝里透出来,照着青石板路,明一块暗一块的,像碎了一地的铜钱。
他走在街上,手里的铜板还没花出去。
出了镇子,路就黑了。
两边没有人家,黑黢黢的,只有天边还剩一抹暗红,照着路,模模糊糊的,像是随时都要灭掉。
他走得快,几乎是跑着的。
风从庄稼地里灌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吹在后背上,汗湿的衣裳贴上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胸腔里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
膝盖发软,小腿肚子打颤,可他不敢停。
歇了没几口气,又接着跑。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两边的青纱帐黑压压的,风一过,叶子沙沙地响,王保全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
他不往两边看,只盯着前面那条灰白的路,拼命地跑。
等看见下河村的灯火时,天已经黑透了。
远远的,几点昏黄的光散落在黑暗里。
王家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人没散,比下午还多了些。
他挤进去,看见他哥站在堂屋门口,面前还站着一个人。
是王大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站在那儿,比他哥高了大半个头,那身板往那儿一杵,把堂屋的门挡了大半。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尊门神。
“保全?”
王保田看见他,眼里亮了一下,
“大夫呢?”
王保全摇摇头,把手里的铜板递过去。
王保田接过来,脸色就变了。
“一个都没请来?”
王保全低着头,把仁济堂、保和堂,还有那两家关门的事说了一遍。
王保田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吐出一口气。
“请什么大夫?”
王大牛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又冷又硬。
王保全抬起头,看见他往前迈了一步,那身板把灯光遮去了一大片。
“谁让你请大夫的?”
王保田转过身,看着他。
“你把你爹打成那样,不请大夫,等死啊?”
王大牛笑了。
那笑容在灯光底下,说不出的刺眼。
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几颗牙,
“你还晓得那是我爹,那是我亲爹!”
他把“亲”字咬得特别重,
“哪里是我打他了,明明是他在打我我才还手的,再说了父子俩干仗,那也是我们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王保田愣住了。
“你...”
“你什么你?”
王大牛又往前走了一步。
王保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身子晃了一下。
王大牛比他高了那么多,那身板像一堵墙,黑压压地压过来。
“我自己的亲爹,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多管什么闲事?”
他伸出手,指着王保田的鼻子。
手指头粗壮,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几乎戳到了他脸上。
“你是嫌村里孤儿不够多了?吴家那几个孩子,你安顿好了?衣裳穿上了?饭吃饱了?”
他一口气说了三个问句,一句比一句快。
“你连她们都管不好,又来管我家的事?”
王保田的脸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他的嘴唇哆嗦着,
“可可可你....你这是杀人...”
“杀杀杀什么杀?!”
王大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把王保田后半句话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爹还没死呢!你咒他死呢?”
他猛地转过头,往周围看了一眼。
那些围在门口的人,一个个被他看得往后退,他的目光扫过去,没人敢跟他对上,都低下头,或者把脸别到一边。
“谁家没个磕碰?谁家不打架?”
他指着人群里一个老汉,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你家,你跟你兄弟分家的时候,打得头破血流,忘了?”
那老汉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嘴角动了动,最后只嘟囔了一句“我...我那是...”,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王大牛的手指又指向一个中年妇人。
“你家,你男人喝醉了打你,你拿擀面杖把他脑袋开了瓢,你也忘了?”
那妇人脸色一变,低下头,慌慌张张地往人群后头躲,肩膀撞了好几个人,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王大牛的手收回来,重新戳向王保田。
“你这么爱管闲事,这么关心我老子,你把他请回去给你当老子啊!”
顿时,院子里安静极了。
王大牛把他爹那会狡辩的功夫,学了个十成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