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轩伸手摸了摸那条短了一截腿的条桌,又按了按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
外头有人敲门。
一个圆脸后生探进头来,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半新的青绸衫子,腰间系着块玉佩,一看就是殷实人家的子弟。
他上下打量了徐文轩一眼,咧嘴笑了。
“你就是新来的?青浦那个?”
徐文轩点点头。
“正是,在下青浦徐文轩。”
“我姓方,方明远,嘉兴的。”
他推门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啧啧两声,
“这地方,你也住得惯?我一天都住不惯,又潮又窄,蚊子还多。”
他拍了拍炕沿,手掌上沾了一层灰,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
徐文轩没接话,只是问,
“不住学舍,还能住哪儿?”
方明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你连这都不知道”的意思。
“住外头啊,这学舍就是给没地方去的人住的,有门路的谁住这儿?”
他往窗户外头努了努嘴,
“学正旁边那条巷子,全是租给学生的院子,单间的,套间的,带书房的,什么价都有,有钱的直接买一间,比租划算。”
徐文轩听着,心里头那杆秤就开始拨拉了。
他家在青浦县经营布庄三代,底子不算薄,出远门带的银子也充裕,可再殷实的人家,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住学舍不花钱,住外头得花,这账他算得清。
方明远是个热络人,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怕找不着地方,拍着胸脯说要带他去转转。
徐文轩也没推辞,跟着他出了学舍。
巷子离府学不远,拐个弯就到。
两边的房子比学舍强了不止十倍。
青砖到顶,门窗都是新漆的,有的门口还种着花花草草,一看就是收拾过的。
方明远领着他走了几家,有一间带小院的,正房厢房齐全,一个月就要二两银子。
又有一间单间的,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也要五百文。
徐文轩问了问买断的价,那间带小院的要二百四十两银子,单间也要六十两。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些干干净净的窗棂,心里头盘算起来。
在青浦县,二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嚼用一两个月了,在这儿只够租一间像样的屋子。
家里不是出不起这个钱,可这笔账算下来,一年的租子加上吃用,少说也得几十两。
他带来的银子是够的,可他不想这么花。
方明远还在那儿介绍,说哪家房东厚道,哪家饭食好,哪家的书童手脚干净。
徐文轩听着,没接话。
方明远说了半天,见他没动静,也住了嘴,看了他一眼。
“没事,各人有各人的打算。”
他拍了拍徐文轩的肩膀,
“我刚来的时候也想住外头,后来一算账,还是学舍划算,省下的银子买书不好?”
徐文轩点点头,道了声谢。
方明远摆摆手,又说晚上有几个同窗要聚,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徐文轩答应下来。
不是为了一顿饭,也不是为了结交谁。
他刚来,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府学的规矩,不知道先生的喜好,不知道同窗们的底细,甚至连这间破学舍能住多久都还没摸清。
他需要听人说话,才能了解到更多的东西。
方明远见他答应,笑得更开了。
“那敢情好!晚上酉时,街口那家松月轩,你知道路不?”
徐文轩一拱手,
“方兄放心,我自会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