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妹,”她的声音低了些,“你听大姐说。”
沈映梧看着她。
沈清晏的手很暖,可那话里的意思,却让沈映梧觉得冷。
“裴大人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它大,是因为牵扯到范家,说它小,是因为只要没有实证,就定不了死罪。”
她顿了顿,看着沈映梧的眼睛。
“如今范家拿出来的,不过是管家的一面之词。那管家是什么人?范家的家奴。他说的话,能有多少分量?只要裴大人咬死了不认,拖上一阵子,等风头过了,自然就淡了。”
沈映梧听着,心里却在摇头。
拖上一阵子?怎么拖?
裴既明现在被停职待查,每日在家等着消息。范鄂那边步步紧逼,今天这个证人,明天那个证据。再拖下去,只怕罪名越坐越实。
“大姐,”她开口,“若是拖不过去呢?”
沈清晏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三妹,你要想明白一件事。”
沈映梧等着。
沈清晏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落在她心上。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有时候,你得学会等。”
等?
等什么?
等范鄂良心发现?还是等皇上明察秋毫?
沈映梧看着沈清晏,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有些陌生。
这个从小护着她的大姐,这个在爹娘走后撑起整个家的大姐,这个教她读书识字、教她人情世故的大姐——
此刻看着她,目光里分明有话,却不肯说。
“大姐,”她轻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清晏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柔,可沈映梧总觉得,那温柔底下,藏着什么。
“三妹,”沈清晏轻声道,“你想多了。”
她站起身,走到沈映梧面前,伸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
那个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
“回去好好陪裴大人。”她轻声道,“有些事,急不得。”
沈映梧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
“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沈清晏忽然开口。
“三妹。”
沈映梧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怪大姐。”
沈映梧沉默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花厅里只剩沈清晏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
陆砚卿从内室走出来,站到她身侧。
“走了?”
沈清晏点点头。
陆砚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你方才那些话,她怕是听不懂。”
沈清晏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门口的方向,眼眶微微有些红。
陆砚卿伸手,揽住她的肩。
“三妹妹是聪明人,她会明白我的意思的,这一局,我们只能靠她们了,”
窗外,天阴沉沉的,又要落雪的样子。她站在角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的大门。
门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沈若宁的笑声。
她转身,上了马车。
五日后,圣旨下来了。
裴既明被贬出京,去青州做一个小小的通判。
从正五品的光禄寺少卿,到从六品的通判,连降数级。
罪名是“收受贿赂,有负圣恩”。
范思行那条命,算在了他头上。
启程那日,天又落了雪。
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车顶上,沙沙作响。
马车驶出城门时,沈映梧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城楼渐渐变小,变模糊,最后消失在雪幕里。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裴既明坐在她对面,握着她的手。
“冷吗?”
沈映梧摇摇头。
裴既明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捂着。
“映梧,”他轻声道,“是我连累你了。”
沈映梧看着他。
那张脸上带着疲惫,带着愧疚,却没有半分怨怼。
十日后,马车终于到了青州。
青州城不大,比京城小得多。街道两旁的店铺稀稀落落,行人也不多,远没有京城的热闹。
通判的住处是官府安排的,一处不大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小天井。比京城的裴府小得多,可收拾得干净整洁。
沈映梧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心里盘算着怎么布置。
裴既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她正指挥着风吟把行李搬进来,一件一件,安排得井井有条。脸上带着笑,声音也温和,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裴既明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笑的时候,笑意到了眼底吗?
他不知道。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
窗外风声呼啸,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沈映梧侧躺着,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
裴既明从身后抱住她。
“睡不着?”
沈映梧轻轻“嗯”了一声。
裴既明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在想什么?”
沈映梧沉默了一瞬。
“在想大姐那些话。”
裴既明的手顿了顿。
“映梧,”他轻声道,“别想了。大姐有她的难处。”
沈映梧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既明,你说……大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裴既明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沈映梧把心里那些念头说了出来——沈清晏那些话里的古怪,那句“别怪大姐”的欲言又止,还有陆砚卿那句“她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裴既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映梧,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大姐不是在害你,而是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在等什么?”
沈映梧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什么?”
裴既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可你方才说的那些话,确实……确实有些古怪。”
沈映梧闭上眼,把那些话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
大姐说,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没有实证,就定不了死罪。
大姐说,只要咬死了不认,拖上一阵子,等风头过了,自然就淡了。
大姐说,有些事急不得,得学会等。
这些话,单独听都没什么。可串在一起,总觉得哪里不对。
拖上一阵子?
等风头过了?
大姐怎么知道这事能拖过去?怎么知道风头会过?怎么知道最后定不了死罪?
除非……
沈映梧的心跳漏了一拍。除非大姐知道些什么。
那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像雪地里的嫩芽,一点点破土而出。
可随即,另一个念头压了上来。
不,不可能。
大姐若真知道什么,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们是亲姐妹。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熬过爹娘离世的日子,一起撑起那个摇摇欲坠的家。她们比任何人都亲。
若大姐真的在谋划什么,怎么会瞒着她?
可若没有谋划,那些话怎么解释?
沈映梧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
脑子里两个念头打架,打得她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