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暖风终于吹透董志塬,融尽最后一抹残雪。
县二中复读班窗外,泡桐花开得轰轰烈烈,淡紫色花穗垂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飘落,空气里浮动着清甜又微涩的香气。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早已从刺眼的三位数,瘦成了令人心跳骤停的个位数。
整座校园都被最后冲刺的紧绷气氛包裹。
笔尖摩擦试卷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主旋律。毕庆斌与王美娟比过往任何一刻都要拼命——清晨五点的操场还浸在薄雾里,两人已并肩站在树下背书;深夜十一点宿舍熄灯,他们便借着楼道声控灯昏黄的光,低头演算错题,直到腿脚发麻。
曾经的不安与猜忌,在迫在眉睫的大考前,悄然沉淀为彼此最坚实的支撑。
王美娟会悄悄把削好的铅笔放在他桌角;毕庆斌总会在她犯困时,递上一瓶凉丝丝的薄荷水。他们很少再说缠绵情话,可每一次眼神交汇,都藏着同一句无声的誓言:一起走下去,再也不分开。
可就在这最关键的关口,岳阳的攻势,却抵达了最猛烈的顶峰。
他几乎每日一通长途电话,起初王美娟还礼貌拒绝,到后来索性不再接听。可他不死心,一封封滚烫情书,连同国防大学校园明信片,源源不断寄往二中传达室。信封上工整有力的字迹、沉甸甸的分量,成了复读班里心照不宣的议论焦点。
“王美娟也太让人羡慕了,一个为她复读,一个是国防大高材生。”
“毕庆斌这次要是再考砸,可真留不住人了……”
闲言碎语像细密冰针,扎得毕庆斌心口发紧。
他不是不努力,不是不自信,只是两次栽在高考门前,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早已刻进骨血。他怕命运再一次戏弄他,怕自己拼尽一年孤勇,依旧给不了她触手可及的光明未来。
王美娟将他的低落尽收眼底。
每在无人角落,她便轻轻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坚定得不容置疑:
“毕庆斌,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我都跟你走。”
短短一句话,成了他撑过最后煎熬时光的全部底气。
而另一边,斩断情丝的张文静,早已脱胎换骨。
褪去恋爱脑的软弱,她一心扑在学习上,成绩一路飙升,稳居班级前列。那个曾经为爱卑微、无助落泪的女孩,在看清人心凉薄后,终于活成了自己的靠山。毕庆斌与艾文成了她最踏实的战友,三人互相打气、讲题、鼓励,在压抑的复读岁月里,撑起一段干净又真挚的友谊。
终于,高考来了。
两天四场考试,考场外烈日灼灼,考场内笔尖疾走。
毕庆斌握着笔的手稳而有力,将这一年的颠沛、深情、孤注一掷,全都一笔一画写进试卷。交卷铃响的那一刻,他推门走出考场,第一眼便看见梧桐树下的王美娟。
阳光穿过枝叶碎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多余言语,只是轻轻一牵,便仿佛握住了一整个青春的重量。
可短暂的轻松过后,是漫长到窒息的估分与等待。
答案下发的瞬间,整个复读班被忐忑淹没。毕庆斌对着答案一遍遍核算,手心反复冒汗,最终分数卡在本科线边缘,忽上忽下,悬得人喘不过气。王美娟发挥平平,能否上岸,全凭天意。
希望近在眼前,又仿佛远在天边。
那些日子,董志塬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像所有人挥之不去的心事。毕庆斌夜夜失眠,一闭眼便是落榜的噩梦;王美娟安静陪在他身边,不说多余安慰,却寸步不离。
就在这最煎熬的时刻,岳阳再一次出现了。
这一次,他身着笔挺军装,身姿挺拔地立在二中校门口,瞬间吸引全场目光。他径直找到王美娟,没有半分迂回,当着几位同学的面,语气强势而直白,残忍得不留余地:
“美娟,别等成绩了,跟我走。我可以帮你安排学校,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我能给你的安稳,是毕庆斌拼一辈子,都未必能给你的。”
一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划破所有温情伪装。
四周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王美娟身上——好奇、看热闹、同情、看戏,密密麻麻,压得人窒息。
王美娟脸色瞬间苍白,指尖攥紧衣角。
她刚要开口拒绝,目光却猛地撞上不远处的毕庆斌。
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盛满绝望、自卑、破碎与狼狈。
那是被狠狠戳中最痛软肋的无力,是拼尽全力守护爱情,却被现实按在地上碾碎的狼狈。他没有上前,没有质问,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那束为她燃起的光,正一点点、一点点熄灭。
王美娟的心,猛地碎成一片。
她猛地推开岳阳,声音带着哭腔,却清晰得响彻全场:
“岳阳,我不会跟你走!我爱的人一直是毕庆斌,从来都不是你!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话音落下,她不顾一切朝着毕庆斌奔去,狠狠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毕庆斌僵硬伫立,良久,才缓缓抬起手臂,死死抱住怀里的女孩。
眼泪无声砸下,落在她发顶,滚烫而酸涩。
风卷起泡桐花瓣,簌簌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也落在岳阳落寞离去的背影上。
这场突如其来的强势表白,以最决绝的方式落幕。
他们赢了情敌,却还未赢过命运。
悬在头顶的一纸录取通知书,依旧像千斤巨石,压得两人喘不过气。
他们守住了爱情,
可命运最残酷的考验、最虐心的抉择,
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