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静心殿的几日，林辰依旧是那副病弱清淡的模样，每日除了翻阅典籍、静坐调息，便是在后山竹林里慢悠悠踱步，看上去全无半分天骄锐气，倒像个潜心修行的寻常弟子。
苏晴每日送来丹药灵食，见他始终这般平和内敛，反倒越发安心，只当他是大伤初愈，不愿多涉纷争。清玄长老与宗主清微道人也时常来看望，每次见他都谦逊有礼、不骄不躁，心中更是赞叹此子心性远超同辈。
只有林辰自己清楚，他并非静养，而是在暗中消化守护者遗墟中的所得。
父母留给他的讯息、混沌天堑的秘闻、灭世邪族的威胁……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他心底压着。而遗墟之中，那道指引他前行的金光，最终落在了中州腹地一座名为落星城的城池。
据典籍记载，三日后，落星城内将举办一场中小型拍卖会，看似规格不高，却会流出一件奇物——混沌残片。
那碎片气息微弱，寻常修士只当是块奇特顽石，可在林辰的感知里，那碎片之中，藏着与父母投身的混沌天堑同源的气息。
此物，他必须拿到。
但他不能以青云宗贵客、救世少年的身份高调现身，那样只会引来全中州的目光，非但夺不到碎片，反而会引火烧身。
于是，他主动向清微道人请命，接下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宗门小任务——前往落星城，采购一批低阶灵草与阵盘，顺便打探城中近期动向。
任务等级极低，寻常内门弟子都能胜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位能镇杀黑渊之主的少年，会亲自去做这种琐事。
临行当日，林辰换上一身最朴素的灰布短衫，换下了标志性的白衣，将黑石吊坠藏在衣领深处，又刻意压制修为，把气息压到聚念境初期，看上去就像一个刚入宗门不久、家境普通的外门弟子。
没有随从，没有法器，只背了一个小布包，腰间挂一柄最寻常的铁剑，孤身一人下山。
苏晴送到山门口，担忧道：“林师兄，你一个人上路，要不要多带几枚护身符箓？落星城龙蛇混杂，万一遇到麻烦……”
林辰淡淡一笑，语气温和：“无妨，只是采买些东西，速去速回。”
他说话轻声细语，姿态谦和，看上去人畜无害，连守山弟子都没多留意，只当是哪个不起眼的弟子外出办事。
一路昼行夜宿，林辰不御空、不疾驰，只像个寻常散修那般步行赶路，饿了便在路边客栈吃饭，累了便在破庙歇息，全程低调到了尘埃里。
途中偶尔遇到几波拦路打劫的散修匪类，见他衣着普通、气息微弱，以为是块软柿子，上前就要勒索。
林辰从不废话，也不动怒，只是轻轻侧身避开，随手一拂。
没有金光，没有巨响，那些匪人便如同撞上无形墙壁，一个个惨叫着倒飞出去，爬都爬不起来。
而他只淡淡留下一句：“下次别拦路了。”
便继续低头赶路，仿佛只是随手拂开了几只蚊虫。
那些劫匪躺在地上惊魂未定，看着他平凡无奇的背影，只觉得遇上了深藏不露的狠角色，哪里还敢再追。
三日后，落星城。
这座城池地处中州腹地，商贸繁华，人流混杂，各大势力的眼线、散修、商贾、杀手随处可见，正是藏龙卧虎、最适合低调行事之地。
林辰入城之后，先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客栈住下，房间狭小阴暗，与他身份天差地别，可他毫不在意，安安静静待在房中，只等拍卖会开始。
拍卖会设在城中一座普通楼阁“聚宝楼”内，规模不大，入场只需一枚低阶灵石，门槛极低，正因如此，鱼龙混杂，反倒不容易引人注目。
当晚，林辰换上一身更不起眼的黑衣，戴着一顶宽檐斗笠，混在人群之中，慢悠悠走入聚宝楼。
楼内人声嘈杂，酒香与灵气混杂，坐满了各色修士。有人高声谈笑，有人闭目养神，有人暗中打量旁人，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
林辰找了个最角落、最昏暗的位置坐下，缩在阴影里，一言不发，如同透明人。
他刻意散发出微弱的聚念境气息，旁人扫过一眼，便失去兴趣，只当是哪个来碰运气的穷散修。
没过多久，拍卖会正式开始。
主持拍卖的是一位中年老者，笑容圆滑，语速极快，一件件拍品依次上台：低阶法器、普通功法、残缺丹方……皆是寻常货色，引不起太大波澜。
林辰始终安静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直到半个时辰后，老者双手捧着一个漆黑木盒，缓步走上台，语气微微加重：“诸位，接下来这件拍品，颇为奇特。此物是从一处上古废墟中出土，质地坚硬，非金非玉，灵气不显，却能稳固神魂、驱散邪祟，起拍价——十枚低阶灵石。”
木盒打开。
一块巴掌大小、灰扑扑不起眼的碎石静静躺在其中，表面布满细密纹路，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正是混沌残片。
全场顿时一片哄笑。
“什么玩意儿？一块破石头也拿上来拍卖？”
“十枚低阶灵石？白给我都不要！”
“聚宝楼是不是没人可坑了，拿这种垃圾糊弄人？”
众人纷纷嗤之以鼻，无人出价。
在所有人眼中，这就是一块没用的废石。
可在角落阴影里，林辰的指尖，微微一动。
只有他知道，这看似普通的碎石之中，蕴藏着何等恐怖的本源气息，那是连接混沌天堑、通往父母所在之地的唯一线索。
但他不能急，不能抢，不能引人注目。
他要做的，是最低调、最不起眼、最不让人怀疑地拿下它。
就在老者准备宣布流拍之时——
阴影里，传来一个轻淡、沙哑、刻意压低的声音，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怯懦：
“我……我出十一枚低阶灵石。”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去，只见角落那个缩在阴影里、穿着普通黑衣、气息微弱的穷散修，缓缓举起一只手。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
“哈哈哈！还真有冤大头买这破石头？”
“十一枚灵石？怕不是脑子坏了！”
“小子，你怕是被人骗了，这东西屁用没有！”
各种嘲讽、戏谑、鄙夷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辰身上。
林辰低着头，斗笠压得更低，仿佛被众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手指微微蜷缩，一副胆小怕事、却又固执己见的模样。
那副弱不禁风、囊中羞涩的样子，彻底让所有人放下戒备。
主持老者也是一怔，随即笑道：“这位道友出价十一枚低阶灵石，还有更高的吗？”
全场无人应声。
谁也不会为了一块破石头，去得罪一个看似穷酸、却可能脑子不太好使的散修。
就在老者准备落槌——
“等等。”
一道清冷声音响起。
人群前排，一位锦衣华服、面色倨傲的少年缓缓开口，身后跟着两名气息强横的护卫。
正是万法阁少主，墨尘。
他不知为何也来了此处，目光扫过台上混沌残片，又轻蔑地瞥了一眼角落的林辰，淡淡道：“一块破石头，也配有人出价？我万法阁，出二十枚低阶灵石，权当买个玩意儿，给门下弟子踢着玩。”
他并非看中碎片，只是单纯享受碾压旁人的快感，尤其是碾压这种看上去卑微弱小的散修。
众人顿时哗然，纷纷附和。
“万法阁少主果然豪气！”
“跟万法阁抢东西，这小子怕是活腻了！”
墨尘身后的护卫更是冷冷扫向林辰，眼神带着威胁，仿佛在说：再敢出价，弄死你。
换做寻常散修，早已吓得退缩。
可阴影里，那道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怯懦，依旧小声，却异常坚定：
“我……出二十一。”
全场死寂一瞬。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个穷酸散修，竟然敢跟万法阁少主竞价？
墨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
林辰低着头，声音细小：“拍卖会……价高者得。”
简简单单七个字，不卑不亢，却噎得墨尘一时语塞。
他怒极反笑：“好！好一个价高者得！我出一百枚低阶灵石！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跟我抢！”
一百枚低阶灵石，对万法阁不算什么，可对一个聚念境散修而言，已是天价。
所有人都以为，那穷散修必定放弃。
然而——
阴影里，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颤抖，像是咬牙硬撑：
“我出一百零一。”
轰！
全场彻底炸开了！
“疯了！这小子绝对疯了！”
“他不怕万法阁报复吗？”
“一百多枚灵石，他一个穷散修拿得出来吗？”
墨尘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周身拾念境威压轰然释放，死死锁定角落的林辰：“不知死活的东西！你知道惹怒我万法阁的下场吗？”
磅礴威压席卷全场，不少修士都瑟瑟发抖。
可那道黑影，依旧缩在角落，一动不动，仿佛感受不到丝毫威压。
声音平静如常：
“拍卖，不讲规矩，只讲威胁吗？”
一句话，戳中要害。
聚宝楼老者连忙打圆场：“墨尘少主息怒，拍卖会规矩在前，还请手下留情。”
墨尘咬牙切齿，眼中杀意沸腾，却碍于场合，不能直接动手。
他狠狠一甩衣袖：“好！我出五百枚低阶灵石！你若再敢加价，我便认栽！”
五百枚，已是彻底离谱的价格。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角落。
阴影之中，沉默了片刻。
就在众人以为他终于放弃时——
那道轻淡、细小、却无比清晰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出五百零一。”
……
全场落针可闻。
墨尘僵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堂堂万法阁少主，竟然被一个不知名的穷酸散修，硬生生比了下去！
“你……你很好！”墨尘咬牙切齿，“今日之辱，我记下了！你别想活着离开落星城！”
说完，他愤然甩袖，带着护卫愤然离去。
全场目光，齐聚角落那道黑影身上。
有震惊，有好奇，有佩服，更多的，却是同情。
得罪万法阁少主，在这落星城，必死无疑。
主持老者深吸一口气，颤声喊道：“五百零一一次！五百零一两次！五百零一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
混沌残片，归林辰所有。
林辰缓缓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布袋，一枚一枚数出灵石，动作缓慢，一副省吃俭用、心疼不已的模样。
接过木盒，他紧紧抱在怀里，低着头，缩着肩，如同做贼一般，快步走出聚宝楼，生怕被人认出。
那副胆小怯懦、囊中羞涩的样子，看得众人连连摇头。
“可惜了，年纪轻轻，为了一块破石头得罪万法阁。”
“活不过今晚了。”
没人知道。
走出聚宝楼、转入阴暗小巷的那一刻，林辰身上那股怯懦、卑微、微弱的气息，瞬间消失无踪。
他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
斗笠之下，一双眸子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怀中木盒之内，混沌残片微微发热，与他胸口的黑石吊坠，产生微弱共鸣。
东西，到手了。
至于万法阁的报复……
林辰轻轻一笑，笑意清淡，却带着一丝冷意。
他从不是怕事之人，只是不愿张扬。
既然墨尘自己送上门，那便，一并处理了。
小巷尽头，几道黑影悄然浮现，气息阴冷，正是墨尘安排在此截杀的杀手。
“小子，交出东西，留你全尸。”杀手狞笑。
林辰抱着木盒，站在阴影里，声音依旧轻淡：
“你们不该来的。”
话音落下。
他没有转身，没有拔剑，没有释放任何气息。
只是轻轻踏出一步。
轰——！
无形之力骤然爆发。
没有金光，没有轰鸣，没有惨叫。
几名杀手瞬间僵在原地，身躯寸寸崩解，连一丝血迹都未曾留下，便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
林辰脚步不停，抱着木盒，慢悠悠走出小巷，汇入人流，重新变回那个不起眼的穷散修。
万法阁的追杀，被他无声无息抹杀于暗处。
而整个落星城，依旧无人知晓。
刚才那个胆小怯懦、跟万法阁竞价的穷散修，便是那位名震中州、镇压黑渊的少年守护者。
他低调而来，暗夺奇珍，无声退敌，悄然离去。
扮猪吃虎到极致，便是让敌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惹上了何等存在。
林辰抬头，望向落星城上空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