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万大山出来,林天一路往东。
东边是无尽海。
那片海他只在书上见过,说是大得没边,从东岸往西看,看不到头;往东看,也看不到头。
海水是蓝的,蓝得发黑,深不见底。海里住着妖兽,大的能吞下一整座山,小的比蚂蚁还小,可再小也能要人命。
守山人临死前说,第五块碎片在无尽海底下。
具体在哪儿,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得去找。
走了七天,翻过最后一座山,他看见了海。
那是傍晚,太阳正往西边落,余晖洒在海面上,把整片海染成了金色。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响。有海鸟在天上飞,叫着,声音传得很远。
林天站在山顶,看着那片海,忽然有些恍惚。
他从小到大没见过海。
青云宗在山里,周围全是山。最高的山叫青云峰,爬上去能看见更远的山,可还是看不见海。他那时候想,海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和天一样大?
现在看见了。
比天还大。
他顺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半个时辰,到了海边的一个小村子。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全是低矮的茅草屋。屋子外面晾着渔网,挂着咸鱼,晒着海带。有几个孩子在沙滩上跑,追着海浪玩,笑声传过来,听着暖洋洋的。
林天走进村子,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可刚一进村,他就觉出不对了。
太安静了。
那些孩子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盯着他看。那几个在晒鱼干的大人,也停了手里的活,盯着他看。
没人说话,就那么盯着,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敌意,是警惕,是害怕。
林天停下脚步,拱了拱手:“各位乡亲,我是过路的,想讨碗水喝。”
没人应声。
还是那么盯着他。
林天皱了皱眉,正要再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
“跑!快跑!”
他猛地回头。
海面上,涌起一道巨浪。
那浪有十几丈高,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浪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是什么。
孩子们尖叫着往村里跑。大人们扔下手里的活,抱起孩子,冲进屋里。
转眼间,沙滩上就剩林天一个人。
林天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巨浪,手里的镇岳枪已经握紧了。
浪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浪头里那东西的样子——
是一条鱼。
可那条鱼太大了,比村里的茅草屋还大。它浑身漆黑,鳞片有巴掌大,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它的嘴张着,露出两排尖牙,每一颗都像匕首那么长。
它盯着林天,眼睛里全是凶光。
林天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儿,等着那道浪落下来。
浪落下来的时候,那条鱼从浪里冲出来,张开大嘴,朝他咬去。
林天侧身一让,镇岳枪横扫,紫金色的枪芒划过,在那条鱼身上开了一道口子。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身。
那条鱼发出一声怪叫,尾巴一甩,朝他拍过来。林天纵身一跃,躲开那一尾巴,人在半空中,一枪刺进它的眼睛。
枪尖从眼睛里刺进去,从脑后穿出来。
那条鱼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天落在地上,抽出镇岳枪,甩了甩上面的血。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那些村民又出来了。他们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眼神变了——不再是警惕和害怕,而是敬畏,还有一点点……希望?
一个老人走过来,对着林天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他的声音发抖,“这头海妖,害了我们村三个月了,天天来,天天来,今天终于死了!”
林天扶住他:“老人家,别这样。举手之劳。”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泪。
“恩公,您……您是仙人吧?”
林天想了想,点点头。
老人更激动了,转身对着那些村民喊:“仙人!是仙人!咱们有救了!”
那些村民呼啦啦跪了一地,嘴里喊着“仙人保佑”“多谢仙人”。
林天看着那些人,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北境那些百姓,想起他们送自己亲人上战场时的眼神,想起他们等在青云宗山门外的身影。
都是一样的。
都是在求一个活路。
他弯腰扶起那个老人,说:“老人家,别跪了。我问您件事。”
老人连连点头:“恩公您问!您问!”
林天说:“这海里的妖兽,多吗?”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多……多得很。”他的声音又发抖了,“这些年越来越多了。以前只在深海,现在都到近海来了。我们出海打鱼,十个人出去,能回来五个就不错了。”
林天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们知道,这些妖兽为什么越来越多吗?”
老人摇摇头:“不知道。可老人们说,是海神发怒了。”
“海神?”
“嗯。”老人压低声音,“海里有一座墓,叫海神墓。老人们说,那是上古时候海神的坟墓,里面藏着海神的宝物。这些年海妖越来越多,就是因为有人想进那座墓,惊动了海神。”
林天心里一动。
海神墓。
第五块碎片,会不会就在那儿?
他问:“那座墓在哪儿?”
老人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只知道在深海,具体在哪儿,谁也说不清。”
林天点点头,又问了些别的事,然后告辞离去。
走出村子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仙人!仙人!”
他回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过来。小女孩瘦瘦小小的,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可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她跑到林天面前,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贝壳。
巴掌大,白色的,在夕阳下闪着柔和的光。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小女孩说,“送给你。”
林天蹲下身,看着她。
“为什么送给我?”
小女孩说:“因为你杀了那条鱼。那条鱼吃了我爹。”
她说着,眼眶红了,可没哭。
林天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阿福。
想起那个说“我等您回来”的孩子。
他接过那块贝壳,放进怀里。
“谢谢你。”他说。
小女孩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像海水洗过的天空。
林天站起身,摸了摸她的头。
“你叫什么名字?”
“阿水。”
“阿水。”林天点点头,“我记住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村口,在夕阳里,冲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进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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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林天在海边找了个山洞,生起火,坐下来休息。
他拿出那块贝壳,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贝壳很普通,就是海边常见的那种。可那孩子送给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没法拒绝。
那是什么?
是信任。
是一个孩子对“仙人”的信任。
林天把贝壳收起来,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海浪声传来,一波一波的,像是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他想起北境那些死去的人。
想起暗。
想起守山人。
想起阿水。
那些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告诉他同一件事——
活着,很难。
可活着,也很好。
他睁开眼睛,看着洞外的月光。
月光洒在海面上,把整片海染成银色。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永不停歇。
他忽然笑了。
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