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东宫。
一场会议,开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等所有人都领了任务退下后,朱标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总算是把架子都搭起来了。”
他靠在椅子上,一脸的疲惫。
“殿下辛苦了。”
常氏起身,走到他身后,温柔地帮他按着肩膀,“后面的事情,千头万绪,还得您多费心。”
“我费心是应该的。”
朱标叹了口气,“我就是……心里不踏实。”
他回头,看着自己的妻子:“你说,老五他……真的就这么认了?”
常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天下午,朱枫跟她说的那番话,以及他脸上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殿下,”
她轻声说道,“小枫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是皇命难违。我想……他会想通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常氏的心里,却同样没底。
一个人的心死了,可以认命。
可如果一个人的心,被逼到了绝境,那他做出来的事,就谁也无法预料了。……
偏殿之内,朱枫正在研究着那部《道心种魔大法》。
这功法,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它不需要什么打坐练气,不需要什么天材地宝。
它修炼的,是“势”。
掠夺天地气运,窃取他人机缘,化为己用。
说白了,就是损人利己。
越是身处高位,越是接近权力的中心,修炼起来,就越是事半功倍。
因为皇帝、太子、藩王,这些人本身,就承载着一国之气运。
“原来是这样……”
朱枫喃喃自语。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会拥有那所谓的三甲子内力,却又病恹恹地,像个活死人。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在“修炼”,而是在被动地“吸收”。
他作为朱元璋的儿子,大明的亲王,天生就带着庞大的气运。
这道心种魔大法,就像一个寄生虫,在他不知不觉中,将这些气运,转化成了所谓的“内力”,储存在他的体内。
但因为他自己没有主动去修炼,去掌控这股力量,所以这些力量,就成了无主的能量,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反而拖垮了他的身体。
而现在,随着朱枫心境的剧变,这颗“魔种”,终于被激活了。
他,成了这股力量,真正的主人。
就在这时,赵乾回来了。
他推门而入,单膝跪地,神色有些凝重。
“殿下,查到了。”
“说。”
朱枫收敛心神,声音恢复了平静。
“"幻涎草"和"催情花",这两味药,都极为罕见。整个应天府,明面上,只有一家药铺在卖。”
“哪家?”
“济世堂。”
赵乾沉声说道,“而这家济世堂,背后的东家,是……魏国公府。”
朱枫的瞳孔,猛地一缩。
魏国公府!
徐家的产业!
他之前只是怀疑,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了。
这一切,果然都是徐妙云,自导自演的一场大戏!
“买药的人呢?”
朱枫追问道。
“查不到。”
赵乾摇了摇头,“济世堂的保密做得极好。尤其是这种私密的药材,他们只卖给熟客,而且都是走的暗账,根本无从查起。”
“是吗?”
朱枫的脸上,露出了冷冽的笑容,“那我们就,换个方法查。”
他看着赵乾,一字一句地吩咐道:“你现在,就去济世堂。就说,是我,秦王朱枫,要买"幻涎草"和"催情花"。而且,要买最好的,要买最大份的。”
“殿下,这……”
赵乾大惊失色,“您这是要……”
“我要,打草惊蛇。”
朱枫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你去买药,徐妙云,一定会知道。我倒要看看,她会是什么反应。”
“你只要记住,你是我的人,你做的事,就代表我的意思。姿态要高,气势要足,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秦王,要买这副药!”
坤宁宫里,气氛比前几日更加肃穆。
马皇后召见了礼部尚书和几位专管皇家礼仪的老臣,以及宫里资历最深的几位管事嬷嬷。
长长的桌案上,铺满了各种关于礼制的典籍和图册。
“诸位都是我大明礼制方面的大家,今天请你们来,就是为了秦王的大婚。”
马皇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礼部尚书躬身道:“娘娘有何吩咐,臣等万死不辞。”
“秦王大婚,规制上,要参照当年太子大婚的典范来办,这是国体,不能含糊。”
马皇后先定下了一个基调。
众人闻言,心里都松了口气。
参照太子大婚的典范,那这规格,就是顶天了。
但马皇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又把心提了起来。
“但是,”
她话锋一转,“凡事都有例外。未来的秦王妃,徐氏,如今身怀有孕,乃是我皇家的大功臣。所有繁琐的礼节,都要为她的身体让路。”
这话一出,礼部尚书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启禀娘娘,这……这于理不合啊。皇家大婚,礼节繁复,乃是昭告天下,彰显天家威仪。若是随意删减,恐怕会引来非议,说我皇家……礼数不周。”
“非议?”
马皇后冷笑一声,“谁敢非议?是觉得我朱家的孙子,还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礼节重要吗?”
她环视众人,目光变得凌厉起来:“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从纳征、请期,到大婚当日的亲迎、拜堂、合卺,所有的流程,都要重新梳理一遍。”
“原则就一个:保留核心礼仪,展现皇家气派。但所有需要新娘长时间站立、跪拜、折腾的环节,都给我想办法,简化!再简化!”
“比如,亲迎之后,入宫拜见君父君母。按照旧例,新人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现在,改成一跪三叩即可。”
“再比如,大婚当夜的"撒帐""却扇",闹新房的那些习俗,一律取消!王妃舟车劳顿,需要休息。”
“还有……”
马皇后一条一条地说着,礼部尚书和嬷嬷们在下面听得是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简化,这简直就是大刀阔斧地改革了。
若是传出去,不知道要惊掉多少老学究的下巴。
“怎么?你们觉得,本宫说得不对?”
马皇后看着底下人变幻的脸色,淡淡地问道。
“臣……臣不敢。”
礼部尚书满头大汗。
“不敢就好。”
马皇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的任务,就是把本宫的意思,用最合乎礼法的条文,给包装起来。既要让徐家那丫头,舒舒服服地嫁进来,又要让天下人,挑不出半点毛病。这件事要是办不好,你们这尚书、侍郎,也就别干了。”
众人噤若寒蝉,连声称是。
等礼部的官员们都退下了,马皇后才把那几位心腹嬷嬷留了下来。
“你们几个,都是宫里的老人了。”
她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奴婢听娘娘吩咐。”
为首的刘嬷嬷躬身道。
“过几日,你们就要去徐家,教导徐姑娘宫里的规矩。你们记住,态度要好,言语要恭敬,万万不可摆出宫里人的架子,怠慢了她。”
“是,奴婢们省得。”
“还有一件事,”
马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几个人能听见,“你们过去之后,除了教规矩,还要给本宫,好好地看一看。”
“看什么?”
刘嬷嬷有些不解。
“看她那肚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马皇后一字一句地说道,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刘嬷嬷等人,顿时大惊失色,差点叫出声来。
“娘娘,这……”
“嘘!”
马皇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件事,陛下已经定下了,是真是假,都得是真。本宫让你们去看,不是要你们去戳穿什么,而是要心里有个数。”
她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你们都是生养过的人,一个女人,是不是真的怀了孕,从她的言行举止,饮食起居,都能看出些端倪。你们仔细观察,回来之后,悄悄地告诉本宫就行了。记住,这件事,天知地地,你们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奴婢……遵命!”
刘嬷嬷等人,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们现在才明白,自己接下的,根本不是什么教导规矩的美差,而是一个随时都可能掉脑袋的烫手山芋。……
济世堂。
应天府最大,也是最负盛名的药铺。
赵乾按照朱枫的吩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他穿着东宫侍卫的服饰,腰间挎着刀,脸上带着生人勿近的倨傲。
“掌柜的呢?出来!”
他一进门,就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正在柜台后算账的掌柜,吓了一跳,连忙抬头。
一看赵乾的穿着,就知道是宫里来的人,不敢怠慢,赶紧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这位军爷,有何吩咐?”
掌柜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我家主子,要买药。”
赵乾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了柜台上。
掌柜的拿起纸一看,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幻涎草,催情花。”
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军爷,您……您这是开玩笑吧?”
掌柜的干笑道,“这两种药,可不是寻常之物,小店……”
“少废话!”
赵乾一瞪眼,打断了他的话,“你就说,有没有!”
“这……有倒是有,只是……”
“有就行了!”
赵乾从怀里,掏出一锭足有五十两的大银元宝,“砰”的一声,砸在了柜台上。
“听好了!我家主子,是当今五殿下,秦王朱枫!”
他刻意拔高了声音,确保整个药铺里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殿下说了,这两味药,要最好的,有多少,要多少!钱,不是问题!”
这话一出,整个药铺,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赵乾和那锭明晃晃的银元宝上。
秦王殿下?
买这种药?
还是这么大张旗鼓地买?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浮想联翩起来。
掌柜的更是被吓得魂不附体。
他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有有有!军爷您稍等,我……我这就去给您取最好的!”
他连滚带爬地,就往药铺的后堂跑去。
赵乾站在那里,环视四周,将所有人震惊、好奇、鄙夷的目光,尽收眼底。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
用不了半个时辰,秦王殿下派人到济世堂,高调购买助情药物的消息,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应天府。
而这个消息,最终,一定会传到那个人的耳朵里。
魏国公府,徐妙云。
殿下,您这招“打草惊蛇”,可真是……
够狠的。
赵乾心里暗暗想道。
他现在,就等着看,那条被惊动的“蛇”,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了。
魏国公府,徐达的府邸,今日迎来了一位贵客。
当朝太子朱标,亲自登门拜访。
这让整个徐府,都陷入了紧张而又肃穆的氛围之中。
徐达带着夫人和两个儿子,徐辉祖、徐增寿,早早地就在府门外等候。
当朱标的仪仗出现在街口时,徐达立刻率领全家,跪地迎接。
“臣,徐达,恭迎太子殿下!”
“魏国公快快请起。”
朱标下了马车,亲自上前,将徐达扶了起来,姿态做得十足。
“国公乃我大明擎天之柱,父皇的肱股之臣,更是本宫的长辈,不必行此大礼。”
朱标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君臣之礼,不可废。”
徐达却不敢有丝毫的托大。
他现在,看眼前的这位太子,心里是五味杂陈。
前几日,在武英殿,陛下跟他说的那番话,还言犹在耳。
“老四太像咱了,咱怕他将来,走咱的老路。”
“把妙云那丫头,许给老五,不是委屈了她,而是……在保全你徐家满门。”
这些话,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徐达的心里。
他现在才明白,这桩婚事背后,藏着多么深沉的帝王心术。
他哪里还敢有半点怨言,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敬畏和后怕。
一行人进了府,分宾主落座。
寒暄了几句之后,朱标便直接说明了来意。
“国公爷,本宫今日前来,一是奉母后之命,探望一下未来的弟妹。二是,为了商议一下这嫁妆的事宜。”
朱标的语气,十分客气。
“殿下费心了。”
徐达连忙说道,“小女一切安好。至于嫁妆,臣早已命人备下,绝不敢失了皇家体面。”
“国公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