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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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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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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临川跨过门槛。 正屋里没有灯,火光是从后窗映进来的,不知哪处院子烧着了,把窗纸照得忽明忽暗。地上躺着两个人,都是四处的装束,血还没凝,在砖缝里漫成一片。他踩过去,靴底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里屋的门虚掩着。 叶临川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一股甜腻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 他推开门。 里屋站着一个人,穿着破烂的彩衣,脸上涂着惨白的油彩,手腕脚踝系着银铃。那些铃铛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却没有响。 戏师危燕。 他手里提着一颗人头,血还在滴。人头是四处的执事,叶临川见过,在膳堂里打过照面。危燕把那颗头随手丢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叶临川脚前三寸。 “你来了,我等了半个时辰,以为你会从后窗翻进来的。”危燕语气平静,没有了上次相见时的那种癫狂之态。 叶临川没答话。秋月剑还垂在身侧,剑尖指着地面,但他站的位置已经变了,他往左挪了半步,脚下正好踩住一块松动的砖。危燕扫了一眼那块砖,嘴角扯了扯。 “那些把戏对你没什么用。”他说,“习枯荣经到流云期,幻觉就困不住你了。我没想用那个对付你。” “沈牧死了。” 叶临川没说话。 “他小时候找我玩过。”危燕往前走了两步,铃铛没响,落脚也很轻,“他那会儿才这么高——”他抬手比了个高度,“二处的人不让他出门,他就翻墙跑出来,蹲在我那破院子的墙头喊我教他戏法。” “后来他长大了,就不来了。”危燕自顾自往下说,“但每年中秋,都让人给我送一坛酒。” 他停下,看着叶临川。 “黄泉当中我见过许多人,也认识很多人,但叫我“燕叔”,每年会给我送酒的,只他一人。” 叶临川开口:“他的死并不是我们动的手。” “我知道。但不重要,他死在四处的人手里,所以四处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我全都要杀。二处和四处已经结下死仇。沈丘山要的是凶手,不是真相。我只要杀四处的人,报沈牧的仇,也替他出这口气。” 话音落时,他人已经动了。 银铃在动的刹那才响起来,又尖又利,刺得耳膜生疼。叶临川眼前晃了一下,危燕已经贴到身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柄短刀,刀尖直扎他心口。 叶临川退步,秋月剑横封。刀尖点在剑身上,危燕借力翻身,双脚连环踢向他面门。叶临川侧头避过,第二脚踢在他肩头,震得半边身子发麻。 危燕落地,铃铛又响了一声。叶临川眼前又晃了一下,这回晃得更厉害,里屋的墙壁像是往两边裂开,露出黑漆漆的裂缝。他知道是幻觉,但眼睛不听话,还是往那边瞟了一眼。 危燕的刀已经抹到他喉前三寸。 叶临川没退。他闭上眼睛,秋月剑往前递,剑尖直刺危燕握刀的手腕。这一剑没留力,剑锋切开皮肉的触感从剑身传回来,危燕闷哼一声,短刀脱手。 叶临川睁眼。 危燕退到墙角,左手捂着右腕,血从指缝往外渗。彩衣上又添了一道口子,这回是他自己的血。他看着叶临川,脸上那层惨白的油彩皱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好剑。”他说,“我练了二十年幻术,第一次被人闭着眼破掉。” 叶临川收剑,剑尖垂地,没有追击。 危燕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腕,腕骨已经被剑尖刺穿了,筋断了几根,以后这只手算是废了。他没吭声,只是用左手把衣摆扯平,盖住膝盖。 “不杀我?” 叶临川没答。 危燕抬头看他,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的在笑,不是油彩挤出来的那种假笑,是眼睛里有了点活气的那种笑。 “我二十七岁那年,沈牧来找我玩。他已经十八了,练刀练得不错,但他爹管得严,不让出二处的院子。他偷跑出来,在我那间破屋里蹲了一下午,看我耍戏法。”危燕说,“临走的时候他说,等我长大了,你教我幻术,我教你刀法,咱们一起出去杀人,杀那些该杀的人。” 他坐在墙角,右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看着那只手练了二十年的幻术,靠的就是这双手。如今腕骨碎了,筋断了,以后别说耍戏法,连握刀都握不住。 “他二十二了,还没长大。” 叶临川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危燕低声喃喃道:“牧儿,燕叔护不住你,报不了你的仇,甚至最后连是谁杀的我都不知道。” 叶临川推开虚掩的正屋门,夜风灌进来,带着血腥和焦糊的气息。 院子里躺着七八具尸体,血还没干透。墙根底下蹲着十几个四处的杀手,个个带伤,没人吭声。院门外火光晃动,影影绰绰全是人,把四处围得水泄不通。 昭野靠在井台边上,短刀插在腰间,看见叶临川出来,咧嘴笑了一下:“里头完事了?” 叶临川点头。 “那出来看戏。”昭野朝院门方向扬了扬下巴,“沈丘山派人来要人,围了两个时辰了,愣是不敢进。”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惨叫。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轰”的一声,两扇院门被人从外头踹开。 莫疏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半死不活的二处执事,随手往地上一丢。他身后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全是二处的装束,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 “还有谁要人?”莫疏云的声音不高,但院里院外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不答,他又转头朝着二处的一名执事幽幽问道:“你要吗?” 二处那人一听喉头滚动一下,往后退了一步,“不…不要,我不要。” 莫疏云往前走了两步,踩在一具“尸体”手上,那人闷哼一声,手骨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盯着院外某处。 “沈丘山,你的人我带回来了。十二个,一个没死,但废了几个。”他说,“你要有本事,自己进来拿人。” 远处沉默了很久。久到火把烧短了一截,久到蹲在墙根的四众杀手开始交换眼神。 然后有人笑了。 笑声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不急不缓,听不出喜怒。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沈丘山走出来,站在院门外三步处。 他没看莫疏云,目光越过他,落在叶临川身上。 “我儿子死了。” 叶临川没说话。 “死在四处的人手里。” 昭野“嗤”了一声,刚要开口,莫疏云抬手制止了他。 “你儿子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莫疏云说,“沈丘山,你我共事二十三年,我不信你不知道凶手是谁。” 沈丘山没接话。他看了叶临川很久,最后转身,朝黑暗里走去。 “三天。”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三天后罗刹堂议事。我等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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