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县的夜市,是这座小城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太阳刚落山,西街那片空地上就开始支起摊子。卖馄饨的、卖烤饼的、卖糖人的、卖针头线脑的……一盏盏灯笼挂起来,油烟香气飘起来,吆喝声此起彼伏,把小城的夜晚装点得热热闹闹的。
而今晚,夜市里最热闹的却不是买卖。
“让开!都给我让开!”
王大锤一边吆喝,一边费力地拨开围观的人群。他身后跟着陆文远和沈青眉,三人好不容易挤进了人群最里头。
只见两个摊子中间的空地上,两个中年男人正扭打在一起。
左边那个穿着油腻腻的围裙,手里还抓着根擀面杖,正是卖馄饨的老陈。右边那个脸上沾着面粉,头上顶着半块没掉下来的烤饼,是卖烤饼的老孙。
“我让你占我地方!”老陈一擀面杖砸过去。
老孙躲开,反手抓起一块烤饼就往老陈脸上糊:“谁占谁地方?这地儿我摆摊多少年了!”
“放屁!我在这儿的时候你还在家揉面呢!”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打得不亦乐乎。旁边两个摊子都被掀翻了半拉——馄饨摊的汤锅歪在一边,汤洒了一地;烤饼摊的炉子倒在地上,炭火滚出来,把地面烫出一片黑印。
围观的人非但没劝架,反而看得津津有味,还有人小声下注:“我赌老陈赢!他那擀面杖使得顺手!”
“老孙力气大!你看他那一身腱子肉!”
陆文远皱了皱眉,走上前去:“都住手!”
声音不大,但带着官威。老陈和老孙同时停手,转头看见陆文远身上的官服,脸色都变了变。
“陆、陆司长……”老陈赶紧扔了擀面杖。
老孙也把手里的烤饼放下了,抹了把脸上的面粉。
“怎么回事?”陆文远问。
两人立刻同时开口:
“他占我摊位!”
“明明是他越界!”
陆文远抬起手,两人又闭嘴了。他走到两个摊子中间,看了看地上那条用石灰画的、现在已经模糊不清的分界线。
“就为这条线?”他问。
“陆司长,您评评理!”老陈指着地上,“这条线,是夜市刚开的时候划的,我左他右,各三尺宽。可这几天,他的摊子一天往我这边挪一点,今天干脆压线了!我这还怎么做生意?”
老孙不服:“我什么时候挪了?这线风吹雨打的,本来就模糊!再说了,你的馄饨摊热气全往我这边飘,把我的烤饼都熏潮了,我还没找你呢!”
两人又要吵起来。
“行了。”陆文远打断他们,转头对王大锤说,“拿尺子来。”
王大锤愣了:“尺、尺子?司长,咱们司里……没带尺子啊。”
沈青眉默默从腰间解下一段麻绳,递给陆文远:“用这个量。”
陆文远接过绳子,在两人摊子中间比划了一下。确实,老孙的摊子明显过了线,往老陈那边占了得有一尺多。
“孙老板,”陆文远看向老孙,“你这确实越界了。”
老孙脸一红,支支吾吾:“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这线……”
“线模糊了可以重画。”陆文远说,“但你占了人家地方,是事实。这样吧,你今天的烤饼,分三成利给陈老板,算补偿。”
“三成?”老孙眼睛瞪圆了,“那我还赚什么!”
“或者,”陆文远慢条斯理地说,“你把摊子挪回去,再赔陈老板一锅馄饨汤的钱——我刚才看了,那锅汤用料实在,少说也得五十文。”
老孙算了算,苦着脸:“那……那还是分三成吧。”
老陈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但陆文远又转向他:“陈老板,你的馄饨摊热气往孙老板那边飘,影响人家生意,也是事实。这样,你今天的收入,也分一成给孙老板。”
“什么?”老陈不干了,“凭什么!”
“凭公理。”陆文远说,“要么,你想法子把热气引开。要么,就按我说的办。”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蔫了。
“行吧……”老陈叹气。
“成……”老孙也认了。
围观众人见没热闹可看了,渐渐散去。陆文远让王大锤帮忙把摊子扶正,又交代了几句“以和为贵”,就准备离开。
临走时,他忽然听见老陈小声嘀咕了一句:“都是胡三那厮挑唆的……”
陆文远脚步一顿,回头:“你说什么?”
老陈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没什么!”
但眼神闪烁,明显有事。
第二天,闲差司里。
陆文远把昨晚的事儿说了,问众人:“那个胡三,是什么人?”
王大锤抢着说:“我知道!“安平帮”的头儿,手下有七八个混混,专在夜市收保护费!我早就想抓他了,可没证据!”
“保护费?”苏小荷睁大眼睛,“官府不管吗?”
“管啊。”赵账房拨着算盘,“可怎么管?那些摊主被收了钱也不敢说,怕报复。咱们总不能天天蹲夜市守着吧?”
沈青眉忽然开口:“昨晚我留意了,夜市里至少有五个摊主,交钱的时候偷偷往胡三手里塞铜板。”
“你看见了?”陆文远问。
“嗯。”沈青眉点头,“胡三就站在街角那棵槐树下,摊主们轮流过去,交完钱就走,话都不多说一句。”
陆文远沉吟片刻:“这样……今晚咱们再去夜市,不过换个法子。”
当晚,夜市照常开张。
胡三果然又来了。他三十来岁,长得精瘦,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跟班。三人往槐树下一站,摊主们就都紧张起来。
老陈和老孙的摊子已经恢复了原样,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昨天那么一闹,生意差了不少。
胡三大摇大摆地走到老陈摊前:“陈老板,生意还行?”
老陈挤出一丝笑:“还、还行……”
“那这个月的份子钱……”胡三伸出手。
老陈苦着脸,从怀里摸出几十个铜板,数了数,递过去。
胡三接过,掂了掂,眉头一皱:“就这点?”
“胡爷,昨天不是打架了嘛,生意不好……”老陈解释。
“那是你的事儿。”胡三三角眼一瞪,“规矩就是规矩。明天补上,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胡三又走到老孙摊前,同样收了一笔钱。然后挨个摊位收过去,动作熟练得很。
远处,陆文远和沈青眉站在暗处,静静看着。
“看来真是他。”陆文远低声说。
“要抓现行吗?”沈青眉问。
陆文远摇摇头:“抓了也没用。这些摊主不敢作证,抓了也得放。”
“那怎么办?”
陆文远笑了笑:“换个思路。”
直到这一天,夜市里出了件新鲜事。
老陈和老孙的摊子居然互换了——卖馄饨的去卖烤饼,卖烤饼的去卖馄饨。
摊子前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摊位互换三日,特此告知。”
食客们都觉得稀奇,围过来看热闹。
“陈老板,你会烤饼吗?”有人问。
老陈挠挠头:“试试,试试……”
他手忙脚乱地揉面、擀饼、贴炉子,结果第一个饼就糊了半拉。
另一边,老孙对着馄饨馅儿发呆:“这……这肉要剁多碎?”
两人手忙脚乱,摊子前却围了更多人——都是来看笑话的。
胡三今晚又来收钱,看见这景象,也愣了:“你俩搞什么鬼?”
老陈苦着脸:“陆司长让换的,说换几天,体验体验对方的不容易。”
“陆司长?”胡三眉头一皱,“他管这么宽?”
“可不是嘛……”老孙也叹气,“胡爷,您看我们这生意……份子钱能不能缓两天?”
胡三看了看两人摊前那惨淡的光景,哼了一声:“行吧,后天我再来。”
他走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而接下来的两天,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老陈虽然不会烤饼,但他馄饨做得好,就在烤饼摊旁边支了个小锅,卖“馄饨配烤饼”套餐——一碗馄饨加一个烤饼,只要十二文。
老孙呢,虽然不会包馄饨,但他烤饼手艺好,就在馄饨摊旁边架了个炉子,卖“烤饼配馄饨”套餐——一个烤饼加一碗馄饨,也是十二文。
结果食客们发现:这两家的东西合着吃,居然特别配!馄饨汤鲜,解烤饼的干;烤饼香脆,配馄饨的滑。一来二去,生意反而比各自单干时还好。
后来的某天晚上晚上,胡三再来收钱时,看见两人摊子前居然排起了队。
“这、这是……”他愣住了。
老陈和老孙正忙得不可开交,一个擀饼一个下馄饨,配合得居然有模有样。
“胡爷!”老陈看见他,居然笑了,“份子钱是吧?等等啊,马上!”
他数出一串铜板,比平时还多几个,递给胡三。
胡三接过钱,却高兴不起来。他隐隐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互换期结束的那个晚上,陆文远又来到夜市。
老陈和老孙的摊子已经换回来了,但两人没各回各位,而是把摊子并在了一起——左边馄饨锅,右边烤饼炉,中间挂了个新招牌:“陈孙合记”。
摊子前围满了人,生意好得不得了。
胡三站在远处,脸色铁青。他身后的跟班小声说:“三爷,他俩这一合伙,以后……还收不收两份钱?”
“收个屁!”胡三咬牙,“这俩老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他大步走过去,正要开口,却看见陆文远就站在摊子旁边,正端着一碗馄饨,慢悠悠地吃着。
“胡老板,来了?”陆文远抬头看他,笑了笑,“尝尝?新出的“鲜肉馄饨配芝麻烤饼”,味道不错。”
胡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挤出一丝笑:“陆司长也在啊……我、我就是路过,路过。”
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老陈和老孙看着他的背影,都笑了。
“陆司长,您这招真高。”老陈压低声音,“现在我俩合伙了,交一份钱就行,省了一半!”
老孙也说:“而且生意比以前好多了!您是没看见胡三那脸色,哈哈!”
陆文远放下碗,擦了擦嘴:“好好做生意,别的事少掺和。要是再有人来捣乱……”
“我们就报官!”两人异口同声。
陆文远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夜市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阑珊里,“陈孙合记”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王大锤跟在他身后,兴奋地说:“司长,您真厉害!这么一弄,既解决了纠纷,还断了胡三的财路!”
沈青眉却泼了盆冷水:“胡三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怎么办?”王大锤问。
陆文远看着夜市的灯火,淡淡地说:“见招拆招吧。这安平县虽然小,但该守的规矩,总得有人守着。”
夜色渐深,夜市的热闹渐渐散去。
而在街角的阴影里,胡三盯着“陈孙合记”的招牌,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陆文远……”他咬牙念着这个名字,“咱们走着瞧。”
远处,闲差司的灯笼在夜色中亮着,像一只静静注视的眼睛。
这安平县的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