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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入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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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天津卫的地下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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磕头猴在陈图南婚礼上卖了那么大一个味儿,这事儿在天津卫混混堆儿里算是炸了窝了。 完事后,手下的磕头弟兄们把旗子往陈家“北大关”码头一插,占了间称房,专管过秤鱼虾海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搁混混界,这叫露了大脸,祖坟上都冒青烟。 既是卖味儿成了,按规矩就得开贺。 请帖一撒,地方自然挑的是义和成饭庄,是天津的八大成饭馆之一。 这买卖字号取得好,有江湖气,正配这路场面。 三道浮桥两道关,七十二沽,城墙内外,上角下角,一个带俩,两个串三,混混头子们当晚就全聚到了义和成。 晚上,醒了之后磕头猴把整个义和成都包圆了。 前院各屋各桌坐满了小混混。 说是请来的,其实多半是闻着味儿来的,手里压根儿没英雄帖。 混混们讲究的就是个“吃绝户”的,不来白不来。 桌上摆的是天津卫粗细八大碗。细八大碗里是溜鱼片、烩虾仁、全家福、桂花鱼骨、烩滑鱼、川肉丝、川大丸子、松肉。粗八大碗里是炒青虾仁、烩鸡丝、全炖蛋羹蟹黄、海参丸子、元宝肉、清汤鸡、拆烩鸡、家常烧鲤鱼。 这十六样菜,搁有钱人家也就是喜寿节摆几桌,义和成这回整整开了十六桌! 酒还是“老潘家烧刀子”,天津最好的烧锅,一口下去,嗓子眼儿能冒出火来。 后院是雅间,有池塘养着锦鲤,有假山流水,包厢里摆着古董珍玩。 这桌上就不是粗细八大碗了,换成了罾蹦鲤鱼、酸沙紫蟹、高丽银鱼、通天鱼翅,还有津门烤鸭、烤酥方。 都是正经大菜。 酒换成了芦台春,这酒不一般,直隶总督洪洗宪待客都用它,盐商、官宦、武林世家都好这口。 坐北朝南主位上,是个鹤发鸡皮、干瘦如柴的老头儿,人称裴六爷。 这老爷子是天津卫五十六家开水铺的总把子,混混界的活祖宗,辈分大得吓人。 天津是退海成陆形成的一块地界。 地下水打出来的都是盐碱水,也就穷苦人喝。过得滋润的,喝水都得从开水铺买水喝。 所以这位六爷管着五十六家开水铺子,说是天津的水龙王也不为过。 两旁陪坐的是几个脚行元老、牙行前辈,还有东西南北四个锅伙的大寨主:东城东大关忠义锅伙马大杠、西南角猛虎锅伙刘横地、西头混江龙锅伙刘秃子、北大关铁山门锅伙周老疙瘩。 可今儿的主角是磕头猴,瞎了眼的候小山。 他穿了件说书先生梦寐以求的刺绣大褂,左胳膊绣着“单雄信踹唐营”,右胳膊绣着“张飞喝断当阳桥”,胸前是“桃园三结义”。 候小山站起来,眼瞎了,蒙着白布,还没好利索,脸色惨白,身板却不抖,举着酒杯: “老几位,有前辈,有同行,有哥哥,今儿赏脸,是给小猴儿面子。义和成锅伙在陈家北大关码头立了旗子,往后少不了仰仗各位,我先干为敬。” 一杯酒下去,眼眶往外渗血,面不改色。 可那四个锅伙寨主,眼皮都没抬。 只有裴六爷和几个脚行元老、牙行一个老妈子举了举杯。 这事儿不奇怪。天津城东南西北四大锅伙,地盘本来就挤,如今又冒出个磕头猴,占的还是北大关码头陈家鱼市。 这码头肥得流油,谁不眼红? 打从八大家陈家老爷子一死,那就是一鲸落万物生。 陈家的买卖,让天津卫的大户、洋老爷们分的分、刮的刮,谁都上去咬了一口。 混混们虽没那大本事,可对陈家码头也是馋得不行。 只是虎死余威在,陈家到底是武林世家,缩水的八大家也是八大家,盯着的人又多,四大寨主谁也不敢先出头。 谁成想,让磕头猴这么个小混混抢先摘了桃子? 东大关忠义锅伙马大杠先憋不住了,一拍桌子: “你个小混混,既说要仰仗咱们,那就干脆点!北大关码头的利市,每月分成五份,咱们五大锅伙平分。答应了,往后我认你这杆旗;不答应,别怪老子砸了你的招牌!” 另外三个寨主立马帮腔: “对!分成五份!” “不然凭你想独吞?胃口太大,小心崩了你的牙!” 四个老混混一齐发难。 脚行和牙行的都不吭声了。 他们虽也是下九流,可比混混强点儿,今儿是来赴宴的,犯不上蹚浑水。 磕头猴面不改色: “分成五份?不成。一份也给不出去。几位前辈,也没这个面子。” “你他妈好大胆子,跟谁说这么说话呢!” 刘秃子一拍桌子站起来: “老子当年耍光棍儿的时候,你还在你爹蛋篮子里晃荡呢!” 磕头猴慢条斯理喝了杯酒: “稍安勿躁,听我说。” “有屁快放!” “我没权利分利市。”磕头猴说,“因为打今儿起,我就不是义和成锅伙的头头了。今儿请大伙儿来,除了开贺,也是我磕头猴金盆洗手的日子。” 满堂安静。 “什么?”马大杠愣了,“你失心疯了?金盆洗手?你不是头头谁是?” 在场没人想得通。 为了陈家码头,你小子在人家大喜日子卖了一条人命,还搭上自己一对眼珠子,好不容易换来称鱼的买卖,这会儿金盆洗手?图什么? “那往后谁做主?”刘秃子问,“让他出来!” 磕头猴笑了笑,慢悠悠喝了杯酒,扭头看向主座那个瘦小老头儿: “六爷,刘爷问您意思呢。” 所有人脖子像上了发条,齐刷刷扭头。 刘秃子舌头打结了:“六、六爷?让磕头猴干这些的,是您老?” 裴六爷说:“是我。” 四个寨主全闭了嘴。 刚才刘秃子骂磕头猴那句话,搁裴六爷这儿得反过来。 这位老爷子出来开逛的时候,他们四个还在蛋篮子里呢。 “是我,也不全是我。”裴六爷坐那儿说,“小猴子和死掉的郑老屁,是老夫挑的。可老夫也没那么大胆子,敢闹人家大喜日子。这么干,是有人希望老夫这么干。至于是谁,你们别管。” 脚行、牙行的两个元老,心里也开始打鼓了。 能让裴六爷跑腿的,天津城里不是大富就是大贵。 可像裴六爷这样的大耍,有钱未必指使得动。 那就剩贵人了。 这一想,事儿就大了。 自古穷人怕富人,富人怕贵人。 若真是哪位贵人下的手,这小码头怕才是个开头,保不齐是想把整个陈家一口吞下去呢。 几个寨主脑门子冒汗了。 裴六爷没理他们,只看着磕头猴: “猴儿打今儿起退隐了。往后他和死掉的郑老屁后半辈子,老夫管了。照海二爷的例钱给他。往后混混们经过他们家,都得照应。” 磕头猴大喜,跪下就磕头。 海二爷是谁? 早几十年天津混混界的杆子,老前辈。 二十年前,海二爷到南市“诗画”宝局门前下油锅,穿白褂戴白帽,骂阵盘道,二话不说跳进滚沸油锅,一声不吭死在里头。差点把宝局管事吓死,乖乖掏了孝敬例钱,一条街都服了。 打那以后,海二爷就是混混们的标杆。 他子孙后代,每年去水会领一百两银子例钱,吃了半辈子了。 “起来吧。”裴六爷把他扶起来,“打今儿起,你退出江湖了,就用回本名,见谁也不用磕头了。” 磕头猴重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脊梁挺得笔直,叫回了候小山这个名字。 裴六爷一锤定音。 陈家北大关码头的买卖,谁也别想插手了。 几个寨主吃着没味儿,坐不住,纷纷告辞。 人都走净了。 “六爷,”候小山问,“咱真守得住北大关码头吗?” “你是怕那几个寨主?”裴六爷问,“他们还不敢跟我炸毛。” “不是他们。”候小山迟疑着说,“是陈家那个小七爷。我跟您说,那天咱们本只想出一只耳朵,卖卖味儿,吓住陈图南就得了。谁承想那主儿那么生性,硬生生搭了郑老屁一条命进去,还捎带我这一对招子。那可不是一般人……临走还撂下句话。” 插旗可以,守不守得住,看他们本事。 这也是大婚当天,不能让他们堵死,才不得不退了半步,硬是要了一条命和两只眼睛才答应。 “怕什么?”裴六爷慢条斯理喝了碗茶,“陈家老爷子没了,剩下几个护院。那个管家倒是有本事,可缺条胳膊。真要找上门来,老夫一回把他们都拾掇了,省心。” 候小山松了口气。 他们这些混混,不干人事,下场自个儿心里都有数。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像他这样,没了一双眼,换下半辈子吃喝不愁、道上还有面子,已是混到顶了。 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 可他心里明白,面前这位六爷,才是真混出境界的。 六爷混了一辈子锅伙,今年六十多,混成天津第一大耍。 没别的原因,有真本事。 他低眼瞅了瞅六爷那双手,瞎掉之前,最有印象。 六十多的人了,双手细腻如玉,连条皱纹都没有,跟女人手似的。 任谁也想不到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手居然是这样的细嫩光滑,这绝对不是保养出来的,而是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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