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悲壮的妥协:
“是我这双老眼昏了,技不如人,我认栽。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退下来,汉阳厂的热处理车间,以后归你们管了。”
说着,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就要往车间外走。
“周师傅!您这是干啥啊!”
“周师傅,厂里离不开您啊!您这一走,咱们这帮老兄弟的主心骨都没了!”
几个刚才还鸦雀无声的老工人,顿时红了眼眶,忍不住大声喊了起来。
马有福更是按捺不住,梗着脖子往前冲了两步,手指直愣愣地戳向林娇玥的方向,咬牙切齿地骂道:
“小丫头片子,你非得把厂里的老功臣逼死你们才舒坦是吧?!他都认输了,你们还想逼死人吗!”
人群的情绪像是一把干柴,再次被这悲壮的气氛点燃,隐隐有了再度沸腾的趋势。
就在马有福往前冲的瞬间,赵铁柱眸光一沉,一个大跨步挡在了林娇玥的身前,稳稳地攥住了马有福指过来的手指,猛地往下一压。
“哎哟……断了断了!”
马有福疼得面容扭曲,惨叫一声,整个人痛得被迫弯下了腰。
“有话说话,指头别乱戳。规矩就是规矩,谁骨头硬,能硬得过国家的军规?”
赵铁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几乎同一时间,陆铮和陈默也一左一右护到了林娇玥身侧。
陈默微微侧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不动声色地隔开了陆铮想要递笔记本来挡灰的手。
“林组长,炉火烤人,擦擦汗。”
陈默的声音低沉,冷冽的目光却如刀锋般扫过全场,最终死死定格在老周那看似佝偻的背影上。
“站住!”
比陈默更快的,是林娇玥清冷如冰的嗓音,硬生生斩断了车间里那股子被刻意煽动起来的悲情。
“周师傅,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退让了,认输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老周顿住脚步,回过头,眉头死死地皱成了川字,满脸的褶子里写满了不耐烦与屈辱:
“你还想怎么着?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要把我这把老骨头碾碎了不成?”
“如果只是技不如人,我林娇玥敬你是条汉子。”
林娇玥抬手推开挡在前面的赵铁柱,大步走上前:
“但你以为,仅仅一句“失察”,就能掩盖你草菅人命的事实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
旁边的周成才急眼了,跳脚大骂。
“我爹保过汉阳厂的炉子!他杀什么人了?你再血口喷人,信不信老子……”
“她没有胡说!”
一道中气十足、带着雷霆怒火的声音从车间大门外传来。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林鸿生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发黄单据,大步流星地跨进车间,那双原本总是和气生财的眼里,此刻翻涌着极度森寒的杀气。
跟在他身后的,是面沉如水、双目赤红的郑铁山。
林鸿生走到林娇玥身边,直接将手里的一张字条狠狠拍在铁桌上!
“老周,看看这是什么?!”林鸿生冷笑一声,“这是我们刚才查封你办公室时,在你的带锁抽屉里搜出来的!”
老周看到那张字条的瞬间,脸上的悲愤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死灰般的煞白。
他脚下一软,连铁拐都差点握不住,在地上磕出“铛”的一声。
林娇玥上前一步,一把抓起那张字条,目光飞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看完的一瞬间,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冷笑。
她猛地抬头看向老周,眼底的怒火几乎要被这张发黄的纸烧穿。
她此前只听郑铁山说过“走之前交代过老周“,一直以为只是口头叮嘱。
她万万没想到,郑铁山不仅当面交代过,还白纸黑字留了书面凭据!
“好啊,老周!你藏得可真够深的。“
林娇玥将字条高高举起,转向众人,一字一句地念出上面的内容:
““此批45号钢火候存疑,暂缓验收放行“,看清楚了,这是郑厂长去北京开会前,亲笔写给你的!他早就提醒过你风险!明令禁止你放行!“
林娇玥拿着字条,一步步逼近老周,眼神锐利得像要将他的皮肉割开:
“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我……我……”老周冷汗如瀑布般滚落,嘴唇哆嗦着,“我当时看那火色……我以为不碍事……我真以为不碍事啊!”
“你以为不碍事?”
林娇玥猛地拔高音量,将字条狠狠砸在老周的胸口上:
“你为了保全你“老把式”不容置疑的权威,为了在全厂人面前证明你的手感比郑铁山的直觉更准,你不仅擅自做主烧了这批料,甚至绕过了厂长,强行在验收单上盖了你的私章!”
“这不是失察,周正国!”林娇玥直呼其名,字字泣血,“你这是违抗军令!是明知故犯!你是拿前线战士的命,在填你那可笑的面子!”
全场瞬间死寂,哗然声卡在喉咙里。
蒋德贵手里的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砸出点点火星。
马有福也不叫疼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老周。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新旧技术的较量,是北京来的专家在打压老工人。
谁能想到,这背后竟然是一起抗命酿成的人祸!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老周浑身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厚实的棉袄后背,还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不仅如此!”
林鸿生在一旁毫不留情地补上致命一击。
这位曾经叱咤苏南商界的巨头,此刻展现出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甩出手中剩余的几张进出库单据:
“老周,你真以为自己是个清高无私的功臣?你看看你的好儿子!这半年来,经周成才的手,以“残次报废”名义低价倒腾出厂的特种钢边角料,足足有两吨!账目做得一塌糊涂,进出库签字栏上,全盖着你老周的私章!”
林鸿生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对面如土色的父子,字字诛心:
“你们父子俩,是把国家的军工厂,当成你们自家的摇钱树、自留地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