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而行,还未到净思居门口,远远便看到外面站了好几些个人,待走近了,蓦然发现正是小路子与司琴钰棋。
小路子他们晓得主子今儿个要回府,激动地一大早就等在净思居外左顾右盼,待见到日夜向佛祖祈求保佑的主子真真切切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一个个皆是忍不住落泪,齐齐跪下哽咽道:“奴才们恭迎主子回府,主子万福!”
“都起来吧。”雪倾连忙将容水交给温若曦,自己上前一一扶起几人,努力止住在喉间滚动的哽咽,问道:“一别数年,你们都还好吗?”
“奴才们一切都好,只是挂念主子得紧。”小路子抹泪回道,相别三年,众人的容颜并不曾改变过多,依然如她离开之时,分别似乎只是在昨日,而非整整三年光阴。
“好了,都别站在门口了,有什么话进去再说吧。”南衣的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小路子他们连忙迎了雪倾几人进去。
待得踏入净思居,雪倾发现里面依然皆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一椅一桌不曾变动分毫,手指在桌上抚过,指尖瞧不见一丝尘灰,可见小路子他们每日都有在悉心打扫。
她被废黜赶出雍王府,小路子他们本有机会去别的地方侍候,却都一个个选择留了下来,这份忠心实难能可贵。
在叙过旧后,小路几人知趣地退了下去,而且他们也有很多话要跟李卫与梅璎说。
雪倾取过司琴适才端来的香茗抿了一口,望着在温若曦怀里把玩着果子的容水柔声道:“还没来得及恭喜姐姐得偿所愿呢。”
“这个孩子……”温若曦抚着容水软软的发丝道:“也是来之不易,若非南妹妹极力护持,只怕未必生得下来。”
三人之中以温若曦最为年长,在说到此处时她有些庆幸地道:“也亏得是女孩,不会碍了某些人的事,否则不见得能养活至今,容水满月的时候,王爷晋了我为庶福晋。”
雪倾自然晓得她说的是谁,低头褪下腕间镂金嵌东珠的镯子递给温若曦笑言道:“亏得梅璎他们机灵,暗中带了不少细软离开,否则这镯子我还真还不了姐姐。”
待温若曦收下后她又转向南衣,笑意盈盈地道:“看到姐姐平安无事站在这里,妹妹总算放心了。”
南衣揭起茶盏轻轻拨弄着飘在茶汤的茶叶嫣然道:“若换了从前我必以为你这话言不由衷,而今却是不会了。当年的事……”
她顿一顿露出几分余悸,“也是危险得很,徐太医始终未能彻底除去噬心之毒,只是尽量将它压到最低,所以一年期满后,毒性发作,我亦是几次险此还生,躲在床上整整半年才能下地,一直将养到现在,这身子始终难以大好,不过这命好歹是保下来了。”
“那拉氏没有再来寻姐姐的麻烦吗?”
她们说话的时候,容水扔了手里的果子朝南衣张手,含糊不清地叫着“姨!姨!”。
南衣将容水抱在怀中,将手里的绢子拿给她玩耍,“她倒是想,不过这几年我处处小心提防,除了替温姐姐照料容水外就少有踏出悦锦楼,是以一直不曾被她寻到机会。”
雪倾欣慰地点点头,虽说离府数年,错失许多,但总算故人尽皆安好,温若曦更有幸得一女于膝下。
看着天真可爱的容水,雪倾不禁想起自己生而即逝的那个孩子,若活着,现在差不多也有三岁了。
康熙四十五年的那场大雪,改变了太多太多的事……
见她盯着容水黯然不语,温若曦岂有不知她心思的道理,当下走过去轻轻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倾儿,容水不仅是我的孩子,也是你与南妹妹的孩子。”
“姐姐放心,我没事。”雪倾敛袖起身,望着外面绵绵不止的细雨漫声道:“听说年氏曾得一子?”
“是,不过刚出月子没多久就因病夭折了。”接话的是南衣,“福宜从满月那日起就突然犯了病,刚吃下去的奶,下一刻就会全部吐出来,陈太医来看过,说是得了怪病,虽然开了药可是灌进多少就吐出多少,根本没用。只是夜夜啼哭不休,到最后是活活饿死的,福宜出生时尚有七斤,待得死时却只剩下不到五斤,我曾去见过,小小的身子瘦得皮包骨头看不到一丝肉,很是可怜。”
从头至尾,即使在说福宜可惜时,她的语调都是很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不是她铁石心肠,而是类似的事见了太多,甚至连她自己都是死过一回的人。
“陈太医?”雪倾蓦然一笑,尖锐的护甲在平滑的桌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想是嫡福晋做主去太医院请来的吧,她可真是不遗余力。”
“世子的位置一直悬而不觉,王爷似乎无心册立,这样一来为保世子之位不旁落,她自不能容忍他人有子,特别是年氏。”温若曦淡淡说着,要说这府里最让语丝忌惮的莫过于出身显赫又深得胤禛宠爱的年忆南,“时阿哥今年不过四岁,嫡福晋却已经忙着替他请西席,听说西席人选已经定下来了,过几日便会来府里授课,也不知时阿哥是否能听得进去。”
“她好不容易夺了一个儿子过来,自然要尽心培养,以免被人抢了世子之位。只是,四岁……”雪倾吹着粘在护甲尖上的木屑漫然道:“当今皇上三岁识字、五岁习书,她这是想学皇上呢。不过也要看时阿哥担不担得起她这份厚望。”
“时阿哥……”温若曦斟酌道:“我曾见过几次,论那份聪明机灵,只怕不及曾经的弘晖,嫡福晋要失望了。”
“且让她忧心去吧,与咱们无关。”南衣这般说了一句,随后问起雪倾这些年在别院中的经历,待得知语丝竟然在她被废黜以后犹不肯放过,步步紧逼甚至让人下疯药时,不由得骇然变色,这三年里当真可说是步步惊心。
温若曦晓得雪倾费尽心机重回雍王府为的是什么,怕她因报仇心切操之过急,逐劝道:“那拉氏此人城府极深,非有十足把握,咱们万不可轻举妄动,;至于佟佳氏……”
这个人与语丝心机一般深重,偏还长了一张酷似林幽相似的脸庞,令得她从区区一个官女子,一步步爬到今日侧福晋的位置,委实难以对付。
“姐姐放心。”雪倾莞尔一笑,瞧不见任何恨意愤怒,眼眸处唯一片云淡风轻,“三年都等了,也不在乎再多等五年,十年,乃至更久,左右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与她们斗,不急。”
她已经二十岁了,不再是初入府时那个不谙世事、与人无争的钮祜禄雪倾。
听得她这么说,温若曦放下心来,在一道在净思居用过午膳后方抱了开始打哈欠的容水离去,南衣本也温若曦之后却身,却在转身时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来道:“你在别院的日子见过柏薇吗?”
荣祥曾翻入别院去看雪倾的事她适才已经听说了,然言语间并不曾提及柏薇。
雪倾吐出嗽口的茶水訝然道:“并不曾,姐姐为何突然这么问?”
南衣眉心微微一拧,迟疑着道:“原本疏不间亲,有些话轮不到我来说,但是你好歹叫我一声姐姐。你被废黜之后,柏薇不得再入王府,此事你是晓得的。”
见雪倾点头复又道:“然去岁王爷不知怎得又许她入府了,你可知她入府后第一个去的地方是哪里?”
“哪里?”她的话令雪倾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南衣抚着腕间的雕有龙凤图案的镯子一字一句说出雪倾意想不到的答案,“兰馨馆!”
在一阵无言的静默后,雪倾缓缓道:“她去佟佳氏那里做什么?”
“旁的我不晓得,但能看出柏薇对她很是信任,一口一个姐姐。我想应是你与伊柏薇起争执那回被佟佳氏趁虚而入。我怕柏薇少不经事,会受佟佳氏挑离,疏离了与你的感情,以前你身在别院没办法,眼下既回来了此事还要多注意些。”当初就是因为雪倾与柏薇起了争执,所以心柠才得以借机设下圈套陷害雪倾。
“我知道了,多谢姐姐提醒。”在送南衣离去后,雪倾召来小路子一问,果然如南衣所言,柏薇在得以重新入府后,除了去容静那里便经常出入兰馨馆,与心柠过往密切
雪倾想一想对小路子道:“待会儿你出府一趟,去让柏薇过来。”
当年的事也是她冲动了,她与柏薇毕竟是亲姐妹,不能因一事而废了一世情谊,还是早些将言只会解开的好。
小路子刚要退下,司琴已是咬唇道:“不用去了,奴婢今儿个一早曾在兰馨馆外看到二小姐,想来眼下还在那里。”
雪倾闻言不禁愕然,柏薇就在府里?
想到这里心下不禁恻然,司琴有心安慰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才好,她就是知道主子会难过,所以一直忍着没说,刚才要不是主子让小路子去找二小姐,眼见瞒不住,她也不会说出来。
正这个时候,梅璎忽地跑了进来,面带喜色地道:“主子,二小姐来了。”
“当真?”雪倾心中一喜,连忙自椅中起身,也不叫人传,快步往外走去。
许久不穿花盆底鞋,险些拐了脚,亏得小路子见机快,扶住没让她摔倒,饶是如此脚腕亦隐隐作痛,然雪倾根本顾不上这些,忍着脚上的痛快步走到门口,盛开如霞云的樱花树下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正是数年未见的柏薇。
“薇儿。”喃喃唤着这两个字,眼前一阵模糊,于盈盈泪光中仔细打量着快与她一般高的身影,曾经的稚气在岁月流逝中渐渐蜕去,取而代之的是娇俏明媚,五官长开后的柏薇,那眼那眉与她越发相像。
柏薇并未如她那样激动,反而有些不自在,撑着伞磨磨蹭蹭地走上来,嘴唇微动,低低地唤了声“姐姐”。
雪倾含泪答应,伸手欲去抚柏薇柔美的脸庞,不想她身子一仰竟然避开了自己手,心中一沉,黯然道:“你还在怪姐姐吗?”
柏薇沉默,良久,才吐言道:“不是,只是许久未见姐姐有些不习惯罢了。”
她这般说着,然雪倾却是明白,柏薇对自己有所生疏了,毕竟当初误会未解她就被废黜出别院,之后又长久未见。
雪倾在心里叹了口气,将柏薇拉到屋中后对小路子道:“去端盅马奶来,记得多放些糖,二小姐喜欢喝甜的。”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柏薇漠然道:“不必了,我已经很久不喝马奶了。”
小路子闻言赔笑道:“那奴才去给二小姐沏盏茶来。”
在小路子退下后,柏薇瞥了雪倾一眼,迟疑了一下轻言道:“我听荣祥说姐姐这些年在别院过得不太好?”
“是有些不易,不过都过去了。”雪倾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揉着隐隐作痛的脚腕,柏薇得知她是因为急着自己所以不甚扭了一下后,虽然没说什么,但却是蹲到雪倾面前,除下她的鞋,替她轻轻揉着。
这个举动令雪倾心中一暖,不管有何误会,始终是亲生姐妹,那种相连的血脉任谁都斩不断,手落在柏薇簪有银蓝点翠珠花的发丝上柔声道:“原谅姐姐好不好?”
柏薇动作一滞,缓缓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正如佟姐姐所言,你始终是我姐姐。”
听到这话雪倾本该高兴,却因她提到心柠而心中一沉,故做不解地道:“你如今与佟佳氏走得很近吗?”
“嗯,她一直待我很好。”柏薇替雪倾套上鞋后起身道:“这次也是她劝我来见姐姐的,说我与姐姐是亲姐妹,不应有间隙;还说当年的事是她对不起姐姐,虽姐姐不再追究,可她依然于心难安,盼着我与姐姐和好,也算稍事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