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昭玉来到正厅的时候,王大儒正在查看金昭玉这些天以来做的功课。
“昭玉,这位是王大儒。”
沈知微抬手招金昭玉过来。
“学生见过王大儒。”
金昭玉立刻朝王大儒行礼。
“嗯。”
王大儒点点头,捋着胡须问道:“这篇文章,是你作的?”
金昭玉抬头看了一眼,认出那文章是她今早交给沈知微看的。
“是的,就是课后的一点感悟。”
金昭玉点头。
“嗯,不错。”
王大儒有些满意的点头,这篇文章文笔上稍显稚嫩,但是,见解却很独到,且点明问题一针见血,就算不是八岁的孩子,也是很难有这些见解的。
“老夫今日过来,是为了考察你是否适合当老夫的学生,所以,老夫要问你几个问题,来看看你是否够格,若是你没有通过,老夫是不会让你成为老夫的学生的。”
“可以。”
金昭玉看向王大儒,“那么,等王大儒问完学生问题之后,学生是否能够问您一些问题?”
“你若是有问题请教老夫,现在便可问,老夫可以为你答疑解惑。”
王大儒捋着胡须,对于金昭玉更是满意,如此勤学好问的学生,他一向都是很喜欢的,看来,以后金昭玉就会是他的得意门生了。
“不,我只是想要看看,王大儒您,是否能够够格做我的老师。”
“什么?”
王大儒放下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金昭玉挑眉,“母亲常说,圣人言,有教无类,可王大儒说要看我够不够格当您的学生,明显就是违背圣人的意思,但,您又是父亲请来的老师,我想,父亲请来的老师,应该不是那些迂腐之人。”
“既然您不是迂腐之人,又说要考教我是否够格当您的学生,想必,是想要让我们互相选择,若是您觉得我不适合当您的学生,或者我觉得您不适合当我的老师,我们双方也好及时说出来,不至于后面心里都有疙瘩。”
“我去,你没告诉我你这义女,这么的有个性啊?”
萧鸢低声在沈知微耳边道。
沈知微轻笑一声,“她有意思的地方多了去了,不过我也没想到,她能说出这种话。”
就凭她今日说的这话,若是她不愿意当王大儒的学生,自己也会给她找,让她合心意的老师。
“话说,王老头得气炸吧,从前他教我俩的时候,我俩就经常给他气的胡须都快要掉光了,这些年他的胡须好不容易又养起来了,别又被你义女给气光了。”
“不会的。”
“好!”
王大儒一把将手中的文章放下,“你这丫头倒是伶牙俐齿,既然如此,那便按着你说的来!”
他老头子还就不信了,自己这么受人尊敬的师长,会有人不愿意当他的学生?
“母亲也说,尊老爱幼,所以,请您先问我问题。”
金昭玉微微低头。
“好,我问你,礼记有云,傲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及。世人读书,往往先立志,我问你,你读书求学的志,立在了哪里?”
金昭玉沉默片刻,她为何读书,是因为沈知微跟她说,身边需要一个会管账的人,所以她得识字,然后,沈知微就开始教她识字读书。
后来,又因为和沈知微打赌输了,所以才安定下来,跟在沈知微身边读书。
“为了自由。”
金昭玉的声音在正厅中响起,她看向沈知微。
“一开始,我与母亲有了一个赌约,那个赌约就是,我若是输了,便要留在母亲身边十年,还要随母亲读书识字。”
“一开始,我想要履行完赌约,可是这些天,我看书,识字,明白了许多道理。”
金昭玉顿了顿,继续说道:“您说,傲不可长,这句话我昨天看书的时候看到过,当时我就想到了,母亲与我打的那个赌,母亲用了我最擅长的事来和我打赌,可我输了,因为我从前以为,没人能够从我擅长的领域来打败我。”
“直到母亲打败我的那一刻,我才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就是太过自得自己所擅长的东西,所以才会被人用最擅长的东西所打败,若我能早些明白这些道理,我的自由,也早就得到了。所以,我的志,是自由。”
王大儒微微点头,继续问:“《孟子》有言,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唯义所在。然,《论语》又云,言必信,行必过,硁硁然小人哉。两处皆言不必执拗于信与果,要以义为权衡。然,你《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可若有一日,你生母病重,要你割股疗亲,割股是毁伤身体,不孝。但,不割,又恐母亲不治,亦是不孝。你当如何自处?”
她的生母?
金昭玉抿唇。
她的生母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就没了。
若是可以,她倒还真愿意这么干,也不是她对她死去娘亲有多深的感情,但至少这样,她一出生就不会被人骂成灾星,然后四处转卖了。
不过,现在她说这个,显然不合适,也不切题。
“我觉得,这个问题,不是要我在割或者不割之间做选择。”
“哦?”
“我曾在市井中混迹,也认识过几个江湖大夫,他们和我谈论过许多奇异病症,其中就包括这个需要割股疗亲的病症。”
“他们每个人都说,医书有云,割股疗亲,本无实效,血肉入药,不过是民间偏方迷信传言。”
“真正能够救母亲的,是去寻找良医,求良药,是日夜侍奉汤药,是宽慰她让她有求生的念头,这些才是真正有用的,也是能够让母亲活下来的希望。”
“可我若割下肉来,最多也就是博名声,让大家伙对我称赞一声孝女,可是这对母亲的病症毫无效果,也会让母亲难过于是因为自己的病,让我受伤,她更会自责自己,于养病无利。”
“所以,老师问,言不必行,行不必果,我觉得,真正的义,不在这些外物,而是实际。若是拘泥于割股这个形式,却忘了真正的目的,那就是硁硁然小人哉,我不会为了表面上的这些东西,而让母亲多了许多苦楚。”
王大儒轻轻点头,“最后一个问题,我刚刚已经看了你的功课,那两个问题也能看出,你天资卓绝,但,你是女子,当世礼法,女子不入仕,不主祭,不授徒所学所行,终归困于闺阁。”
“历史上才女虽多,能真正施展抱负者几无。你八岁便显锋芒,十年后你十八岁,若嫁为人妇,终日囿于柴米、舅姑、子女之间,你今日所学,尽成闲谈。”
“我问你,到那时,你悔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