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净阁的确是个好地方。
此地位于天外峰后山，地处偏僻幽静，灵气浓郁得简直像不要钱。入口处是一片随风摇曳的竹林，踩上去能听到被风干的叶子的响声。
林涵本来的打算是简单收拾一下东西再搬过来，可转念一想，再贵重的宝物也在方才那场打斗中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连渣都不剩了。
她一时有些沮丧。
小姑娘年纪小，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一向缱倦的眼尾耷拉下来，墨色染成的睫毛挡住了眼底的情绪，一声不吭地闷着头走路。
不高兴得非常明显。
齐镜走在前面为她引路，这地方为了防止有人乱闯设下了法阵，大乘期修士当然不用在乎这些，直接御剑飞行过去就行。
可这不是还有个离大乘期还差得远的小徒弟么。
他看似冷淡疏离地走在前面，宛若当空皎洁的明月，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实际上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她的反应。
小徒弟的步伐变慢了，抬起的脚步也变得拖沓凌乱，东一脚西一脚地乱踩，简直让人疑心会不会崴到脚。
齐镜忽然停住脚步。
跟在后面的林涵正在哀婉叹惜自己失去的财产，没想到前面这人不按常理出牌，说停下就停下，丝毫不给人反应的余地，猛地撞上了齐镜的后背。
她捂住自己的额头，听到齐镜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甚至能感受道他后背上肌肉的震动，“怎么了？”
林涵揉揉脑袋，含糊道：“撞到头了。”
齐镜停了一下，说：“不是问你这个。”
林涵有点懵，但是不想展露出自己的无知，因此只是低头无聊地盯着脚尖，把晒干的团成一团的泥土碾碎。
齐镜好似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声音放低了一些，甚至带了点无奈：“方才怎么不高兴了？”
有时候无奈是很容易和宠溺联系在一起的。
林涵听出了他话里的纵容之意，却没准备跟他实话实说。
在她印象里，齐镜这种修为高、家底又丰厚、美名远扬的修士应该是土豪中的土豪，是不会懂得她这种小老百姓房子被拆、家财散尽的苦楚的。
她这点家底，在人家眼里根本不够看，更别提感同身受了。
齐镜从她的沉默中感受到了什么。
头顶的竹叶互相摩挲发出沙沙声，他开口打破了沉寂：“是因为不想和本君住在一起吗？”
不对，不是，不敢不想。
林涵连忙摇头，摇完头才发现齐镜背对着她，根本看不见她的动作，刚要出声反驳，却被齐镜截断了。
“不想的话。”他思忖了片刻，声音低下去，“你和本君的住处虽然隔得不远，却设有隔音的法阵，不必担心日常行事不方便。”
“先凑合一段时间。”他的声调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异样的情绪，“等到新的洞府建好，你就可以——”
“我没有不想。”林涵打断他，“我很想。”
齐镜的脚步顿了一瞬。
林涵敏锐地察觉到了，等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只好硬着头皮，蚊子似的哼哼：“我……我很想……非常想。”
齐镜指尖动了动：“嗯。”
竹林落在身后，迎面是一片主人精心种植的花圃。
木栅栏不知被谁打开了，一只从竹园里就开始尾随他们的鸡从林涵身后窜出来，大摇大摆地去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药草。
林涵看不得这糟钱玩意儿，借此机会旧事重提：“我没有不高兴，刚才只是在想——”
她指了指正兴奋刨土的胖鸡：“这只鸡，应该很好吃。”
齐镜停下脚步：“这是火凤，灵兽中的高等种。”
那只鸡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他们二人的对话，小小的黑眼珠往这边斜了一眼，迈着短腿走了两步，展开火红的瑰丽的翅膀，慢悠悠地飞走了。
两秒后，“咚”一声砸在地上。
林涵有点尴尬，摸了一下粗糙的树干，转移话题道：“师尊，这树上的果子什么时候能吃？”
齐镜平静地道：“这不是果子，是蓝羽鸟。”
话音刚落，似乎是为了验证他的说法，那吊在树枝上的蓝黑色果子突然动了动，一滩白色的鸟类排泄物从天而降落在了林涵后方。
林涵惊恐躲闪，恨不得能躲开八丈远，瞬间拉近了与齐镜的距离。
霜华上君在这时候回头，银色的长发轻拂过她的脸颊，似流动的月光倾泻而下。
他眼眸漆黑，动了动嘴唇：“你还要说什么吗？”
林涵的间歇性社恐发作，几乎想一头扎进地缝里，哈哈干笑道：“这朵花长得可真像花啊。”
齐镜并没有什么反应，连视线也很轻。
反正再尴尬能尴尬到哪去，林涵咬了咬牙根，干脆拿出当初拍戏时的状态，眨了眨眼睛，真诚道：“师尊。”
齐镜转头看向她。
林涵迎上他的目光，坦诚又天真地说：“你身上好香啊。”
这是他的徒弟。
齐镜想，她只是他的徒弟。
这个年纪最小的弟子有着一双湿漉漉的，动物一样的眼睛，像某种刚出生的兽类幼崽，无害、湿润又柔软。
颜色越浅，里面的情绪就越明显，依恋、仰慕、信赖在其中如此分明。
她太好骗也太清澈，以至于她不知道，天真有时候是诱惑，信任有时候是毒药。
齐镜在她的注视下有些狼狈。
他经不住慌乱地想，别这样……别这样看我，别对我说这些话。
霜华上君终于在这场对峙中败下阵来，倏地偏开头，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调说：“不要这样说。”
——不要说这样似是而非模糊的话。
可她竟然还在喋喋不休，声音好像融化了的蜜糖：“师尊，为什么不能说呀？”
“这种香是什么香呢？我从来没闻过。”
她甚至轻轻嗅了一下：“很特别、很好闻的一种香味。”
“师尊。”她仰起脸，眼睛弯起来，“我和你呆久了，身上也会有这种气味吗？”
齐镜的背影终于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