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柴噼里啪啦地燃烧，火星飞跃到半空中，又倏尔熄灭，化为飞灰。
在这充斥着诡异的气氛之下，徐辰脊背起了一层冷汗，极其缓慢地转动脖子。
原先林涵坐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他咽了口唾沫，用一种梦游似的口吻说：“你……是林师妹？”
林涵已经料到不好。
她跟徐辰约定好在洞穴附近捡柴，树枝、干柴捡了一半便听见脑海里传来了好感度增长的提示音——
不知怎么加了五个点的好感度，男主好感已经达到了九十五。
如果不是徐辰这人十分热衷于脑补，是个没事就爱给人加好感的大善人，那就只能是他在山洞中遭遇了什么。
“徐师兄。”林涵将树枝扔到地上，带起的风吹得火焰乱舞，一脸肃然地说，“回神。”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她帮助愣神的徐辰捋了一下思路，“我们约定好的。你去简单打扫一下山洞，收拾出能住的地方。我去再捡些木柴，尽量保证夜晚不要熄火。”
徐辰显然是想起了什么，迷茫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怀疑地问：“你如何证明你是真正的林涵？”
真正的林涵只想给他一个嘴巴子。
这人也不是没下过山，修为更不算低，自保绰绰有余，身上又揣着那么多保命、疗伤、驱魔的丹药，好端端在洞穴里待着，竟然还能被幻象迷惑。
这得是何等的朽木？
她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拍了拍手上的尘灰，活动活动指关节，一切准备工作做好后，深吸一口气，抡圆了胳膊，扇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96。】
【请宿主再接再厉。】
林涵懵了。
系统悟了。
徐辰白皙的脸颊上出现了一个通红的手印，本来清明的眼神又朦胧起来，中间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兴奋，惊喜地说：“你是林师妹！”
他不还手、不生气、不质问，甚至还挺高兴。
系统用一种大彻大悟的语气说：“一岁被打，哭了；十一岁被打，怒了；二十一岁被打，爽了。”
林涵想到刚刚增长的好感度，心中一动，想再给他几耳光。可时间又来不及了，只好挑紧要的说：“师兄，你听我说。”
“你方才应该是遇到了梦魇兽的幻象，这妖兽诡异多端，肯定是察觉了我们的意图，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我们。”
她三两下收拾好了东西，提上剑，“事不宜迟，只会越等越糟。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行动，将那蓬莱草取下。”
徐辰忆起幻象中的内容，想到林师妹所说的“原谅”原来都是假象，内心一阵抽痛，禁不住有些气血上涌。
他紧咬牙根，半是懊恼半是失望，“好。”
-
蓬莱草长于无极山的最高峰，地势险峻。据说这种仙草极其难得，百年一遇。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达了山顶。
土块和石头随着行人的走动往下砸，那所谓的仙草就长在悬崖峭壁处，模样像是丛林里乱长的野薄荷，叶子周围却泛着一圈微弱的金光，一股馥郁的香气乘风而来。
徐辰眼睛一亮，就要上前去摘，却被林涵拉住了。
她的手心温热滑润，“小心为上。”
徐辰一怔，还没来得及再多感受一下她的体温，林涵便松手了，谨慎地盯着前方。
她先抛出几道符咒试探是否有迷障存在，又递给了徐辰一颗丹药，示意他含在口中，仔细检查过了一遍后，发现并无陷阱，才走上前去。
奇怪……仙草旁一直守护着的梦魇兽去哪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发现并无异常。徐辰本来准备上前替她探路，被她拽了回来。
这傻小子只会谈恋爱，一点架不会打。让他走前面，万一嘎嘣死了，她怎么跟系统交代？
徐辰显然是会错了意，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停留在一个坚定与感动交融的神色，本来死气沉沉的心脏这会儿都快化了。
果然……小师妹心中还是有他的，
系统乐呵呵的：“我猜男主的心理反应：呜呜呜她超爱！”
林涵没空理它，脚下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哗啦”一声迸裂开来。她没管，继续往前逼近，在距这株会发光的草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缓缓伸出了手。
她没碰到蓬莱草的叶子，而是摸到了一束光。光？
“砰”一声，聚光灯炸响，整个画面亮如白昼。台下是一片黑压压的影子，阴森沉寂，像是从烂泥中呕出来的腐尸，刺鼻的味道让人不住想呕吐。
主持人激昂喜悦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从四面八方传来：“让我们有请本次的双料影后——”
“林涵！”
掌声如潮水一般在礼堂响起，顷刻间就淹没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电影片段的声音。台下一群乌黑的影子随着他们的动作略微摇晃，然后优雅往后靠拢。
“林女士，不对，现在应该叫林影后了。”主持人笑眯眯地说，“不知道林影后对这次得奖有没有什么话想对大家说呢？”
林涵手心汗湿，一脸从容地接过了麦克风，微微一笑。
每一次提名她都会写好获奖感言，但每一次都是陪跑，坐在台下看他们哭，看他们笑。
这些字句早就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心里，不需要打草稿、不需要思考，只要张开口，便能自然而然地说出一堆漂亮话。
她张开嘴唇，台下却传来几声讥笑。
黑影们躁动起来，说不准是兴奋还是不安。一个瘦长的影子站了起来，没有脸，没有五官，声音又尖又细，满怀恶意。
“我听说林影后是孤儿院长大的，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应该很不容易吧，林女士背后的金主放不方便透露一下呢？”
另一个矮一点的黑影也站了起来，“有媒体拍到刘导曾和你一起私下吃过饭，而他又是你这次获奖电影的导演，林影后对此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稍微靠后的影子“噌”一下站起，“林涵，你得奖真的是靠实力吗？”
一个接一个，七嘴八舌，恶意不加掩饰，聒噪得像是找不到食吃的麻雀。
“林涵，恨你的人那么多，你怎么不去死？”
“都被别人玩过了，不如也让我玩玩……”
“哎——你认识顾行之吗？听说他死了，死得还挺惨。”
“给个准信呗，你到底什么时候死，我打扮得帅点，去给你收尸。”
“……”
主持人仍旧笑眯眯，推着她的肩膀站在正中间，“影后啊，大家都在等着你，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涵的微笑仿佛是刻在脸上的，木偶似的点点头。
她穿了件露背的礼服，后背上的冷汗被空调风吹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手心的汗出了太多，拿着麦克风的手不断打滑。
林涵再一次点头，微笑，“我有话要说。”
全场安静下来，主持人笑嘻嘻的，“说啊。”
林涵双手握住话筒，下颌朝台下一点，神色是得了奖之后难以掩饰的喜悦，唇边流露出笑意。
她笑起来，说：“去你|妈|的。”
台下“轰地”一声炸开，几乎沸反盈天，愤怒和不满以谩骂的形式散开，生殖器和老祖宗在这会儿成了高频率的词语。
主持人反应过来，出离愤怒地去推搡她。
林涵夺过他手中的奖杯，一手将这东西高高举起，一手把麦克风对准嘴唇，笑盈盈地说：“我，影后。”
奖杯被猛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发出巨大的响声。
“不管有没有奖杯，不管你们说多少遍，林涵，就是影后。”
“我说你们啊，别以为穿上衣服就觉得自己是个人了，家里没有镜子总有尿吧。”
她朝那个矮个的黑影勾勾手，“你要玩我是吧？”
麦克风被她猛地丢过去，伴随着巨大的冲击力，穿过黑影砸碎了画面。
“来。”她笑着说，“我陪你玩玩。”
一时间整个画面就像是一块被石头砸中的玻璃，辐射似的伤口雪花一样散开，“吧嗒”一声彻底碎掉。
林涵睁开眼睛，蓬莱草依旧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散发着好像能普渡众生的金光。
她回头看去，徐辰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手掌还维持着向前伸的动作，大概也是想去挖草，眼神无光，神色痴迷，显然是已经陷入幻境中了。
险峻的悬崖处立着一只长得像狼的生物。
尖耳长吻，尾巴扫帚一样垂下，身上围绕着诡异的黑气，绿油油的眼睛闪着人性化的光泽，冷眼旁观着人类的贪婪。
林涵从它的身上感受到了与幻境中的黑影如出一辙的恶意。
难道这就是梦魇兽？
不对，不对。她微微蹙起眉头，总觉得哪里出了岔子。
林涵仔细回想了一遍当时的场景。她谨慎地走近几步，迫不及待地去抓仙草，然后陷入了幻境。
徐辰如果看到她许久站在原地不动，一定会升起疑心，要么是着急地想办法弄醒她，要么是准备将仙草拔下再弄醒她。仙草？
他们二人都是升起夺取蓬莱草的意图才进入幻象。
可区区一株草，就算它名字中带了“蓬莱”二字，就算它能洗涤大乘修士飞升的业障，就算它勉强称得上是“仙草”，但它仍旧只是一株草啊。
世人都在说取得蓬莱草有多危险云云，可危险也只是守护它的妖兽危险，从来没有讲过光是一株草就能让两个元婴期的修士失去战斗力。
朦胧之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刺破了她脑海中的雾气。
林涵深吸一口气，琥珀色眼眸隐约显现出锋利，好似下定了决心，拔出青鱼剑，猛地掉头，往那只不声不响的狼一样的生物身上一扑。
雪亮的长剑穿过它的身体，那妖兽竟然丝毫不反抗，在林涵触碰到它时立刻变成了两株泛着金光的野薄荷。
跟另一边悬崖上的仙草一模一样！
妖兽是草，草是妖兽。
人是动物，动物是人。
林涵勾唇一笑，果然猜对了。
那株用来混淆视线、吸引人目光的假仙草才是真正的梦魇兽，而长着梦魇兽模样的妖兽，实际上是无害的蓬莱草。
在蓬莱草被收入囊中时，山崖一边的假仙草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什么，金光骤然消失了，升起一股盘旋着的黑气，直冲她的后心而来。
腰间挂着的玉佩忽然断掉了，乳白色的通灵玉散发出一道睥睨天下的剑意，毫不留情地将黑影震碎。
接着玉佩从中间碎成两截，“啪”地砸在地上。
林涵弯腰去拾玉佩，脚底没踩稳，土地一松，猛然向后仰去。
身后是万丈深渊。
徐辰刚好回过神来，见到这一幕猛地冲上前，眼珠充血，肝胆欲裂，却还是晚了一步，雪白的衣袖擦过他的手掌心，随后没入黑暗。
他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口中喃喃道：“师妹……”
【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为99。】
【恭喜宿主，成功近在咫尺。】
徐辰摇摇欲坠地起身，想到幻境中的情形——
新婚之夜他将面容羞赧、穿着喜服的小师妹一剑穿心，流出的血液与嫁衣上的凤凰纠缠在一起，她瞪大眼睛，气若游丝地说：“我……永远恨你。”
徐辰一言不发地站稳，拍了拍袖子、衣袍上的尘土，阖上眼皮，跳了下去。
-
“叮当”一声，玉佩碎了。
齐镜刚从其他峰回来，手中的药鼎不留神摔在了地上。他看向手中的通灵玉，裂痕将凤凰的身子劈成了两半，面色倏地苍白起来。
里面封存的那道剑意……已经不见了。
炼器峰跟着他回来的有两个弟子，稍微年长的那个见他神色不对，出言询问：“上君可是身体不适？”
另一个弟子乖觉地补充：“上君是否需要弟子代您跑一趟药峰？”
齐镜并不出声，嘴唇毫无血色，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线，碎裂的玉佩刀刃一样割着他的手心。
他没有感觉似的收紧手指，从体内溢出的真气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传送阵。
其中一个弟子焦急起来，“上君要去何处？”
齐镜眼眸黑沉，指尖泛白，“有要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