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波很清楚,他已经睡着了,现在是在做梦。
这是一个有意识的梦,在这个梦里他仍然清醒。一般来说,梦里是缥缈无意识的,经历都是一些零散的片段。但这个梦给他的感觉太逼真了,与处在现实里几乎没有差别。但奇怪的是,他能确定他在做梦。难道这就是李由所谓的“体验”?
在这个梦里,于波周围是一片了无生趣的黑暗,没有一丝亮光存在,睁眼与闭眼没有差别。他伸手向周围试探,什么也摸不到。
“有人吗?”于波尝试喊了一声。
紧接着,于波眼前浮现出两个发光的字:“于”“由”,它们像两只灯笼鱼一样,在于波身边来回飘荡,但亮光根本没有照亮周围,似乎它们不是向外发光,而是向内发光,四周依旧很黑。于波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指尖碰到的一刹那,亮光突然消失了,这两个字也消失了。但于波能感觉到,这两个字顺着他的手指,融进了他的身体,跟他合为了一体。
于波的身体立即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他没有眼睛,也没有其他正常的五官,双手和双脚都消失了,甚至没有可以称四肢的部位,大脑和躯干直接连成了一个整体。他不是地球上任何生物的形状——他变成了一个全新的物种。
于波变成了一个流状体的生物,整个身体大多由生物液体构成,形状接**滑的椭圆,最外层的皮肤是半透明的中胶层,依靠下半身的触手群,来维持身体的平衡。如果非要用常见的印象来描述的话,最接近的形容应该是,他很像一只爬上岸的水母,而外层表皮更接近蛞蝓。
周围依旧是彻底的黑暗环境,但于波能看到东西了,他现在不需要光线就能感知周围的存在。于波很快发觉了,他现在不是依靠视觉,而是通过热量来感知周围的环境。他的头顶有两组触角,现在他对热量极其敏感,能通过周围事物散发的热量,来洞悉它的位置和形状。于波立刻想到,蛇在黑夜环境里里,也能用热量来辅助定位猎物的位置。但完全依靠热量感知环境的物种,在地球上简直闻所未闻。现在经历的这个梦,给他一种离奇又真实的感觉。
接着,于波很快熟悉了四周的环境,他正处在一片空旷的野外,旁边有一条宽阔的大河。现在是漆黑的夜晚,天空中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他无法断定现在的位置,周围没有任何路牌或者标志。于波本想观察旁边的植物,来识别生长地,但周围的花草树木全都是他没见过的类型,甚至在地理杂志上也从未接触过。
“你醒来得比预计要迟!”
于波这才注意到,他旁边趴着另一只水母,应该跟他是同类的。于波还没有习惯他现在的形状,刚才他真得以为那是地上的一滩泥。
“我醒来?”于波试探地问。于波这才意识到,他们没有嘴巴这个器官,同类之间互相沟通,靠的是里胚层的震动发声。这似乎是他的一项本能,他一下子就领会了这种交流方式。简单的一句对话,于波就觉得这个梦境的体验太真实了,当他处在这个梦里的时候,仿佛现实才是一场梦。
“休息够了吧,太快要亮了,马上就到出发的时间了。”
“你是谁?”于波问。
“我叫门子,是你的伴。”
“门子?”于波又问,“我们要去哪?”
“你睡昏头了?当然是北极圈,就快进入冬半年了,极夜圈的范围会越来越大。”门子听上去很向往的样子。
于波用触角感知着天空,现在应该还是后半夜,四方天空一片漆黑,他问:“不等天亮再出发吗?”
门子顿时像糟了雷击一般,立刻蠕动身体,凑过来贴着于波的皮肤,制止了他的震动:“你也疯了。”
“什么疯了?”
“被太阳照一下,我们就完了。”门子恐慌地说。提到太阳两个字时,门子忍不住害怕地颤抖,他全身都伏贴在地上,似乎在进行某种庇佑仪式。
“太阳怎么了?”
门子的身体紧贴着地面,崇敬地指向正北方,才开始说:“首领无量智慧,他谕召众人:现在太阳正处于盛年期,阳光辐射带有强大的能量,这对我们于由族人是致命的,会加快我们的蒸发。”
“盛年期?太阳不是壮年期吗?”于波疑惑地问,他记得地质学里对太阳的描述是壮年期。
“什么壮年期,还有几十亿年才到呢!真到那个时候就好了,就不那么热了!”
“几十亿年?”于波十分惊讶,“几十亿年前地球还是蒸汽行星吧。”
“地球?”门子突然疑惑地问。
“这不是地球吗?”
“地球是第三轨道那颗行星吗?”
“那颗?”
“我们是在第四轨道,这里是火星。”门子回答到。
“火星!”于波意外地喊到。
“对啊。”
于波环顾着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慢慢明白了门子的意思:“你是说,我们现在是几十亿年前的火星!”
于波渐渐摸清了这个梦境的设定。在这个梦里,他所处的环境是三十亿年前的火星。他通过门子了解到,这时太阳才爆炸形成后不久,正处于盛年期,阳光辐射带有巨大的能量。他现在的种族称为于由族,于由族人的身体大部分由生物液体组成,表面接触太阳照射之后,阳光会作为催化剂,加快与空气氰化反应,从而极大加快身体蒸发速度。因此,阳光对于由族人是致命的,暴露在阳光下的于由人会迅速死亡,他们必须要在黑夜环境里才能长久生存。
接着,于波知道了这个种族独特的生存方式。于由人为了躲避阳光照射,得到长时间安定的繁衍环境,必须待在火星两极的极夜环境里才能延续。火星和地球相似度很高,都会自转和公转,倾斜角度也相差不大,因此都会产生四季变化。伴随着火星冬夏两季的变化,极夜区在南北两极来回交替。因此,于由人必须每年季节性地长途迁徙,循环来往于南北两极的极夜区。
每年北半球冬半年开始的时候,于由人会集体向北极迁移。他们逆着火星自转的方向向西移动,保持一直在黑夜里前行。于由人每天都在与太阳奔跑,被追上意味着死亡。在迁徙途中,会有很多人暴露在阳光下毙命,只有很少数强健坚韧的族人,最终能成功到达极夜圈。然后,成功迁徙的族人在极夜区迅速繁殖,重新补足种族人口,为下一季的迁徙做准备。他们就这样躲避着太阳,反反复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于波还记得关于火星的地质学研究,大约30亿年前,火星拥有与地球相似的气候,也有河流、湖泊甚至还可能有海洋。现在他梦到的这个火星,有一种诡异的真实感。而且更让他难以理解的是,他的体验实在太逼真了,当他在这个梦里的时候,几十亿年后的地球,才像是一个恍惚的梦。
等到于波搞清楚状况的时候,族群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准备好出发了。他们向着西北方,逆着太阳的方向行走,保持始终处在黑夜里。于波蠕动着向门子靠近,他有一种笃定的感觉,这里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梦。这场梦正在将他带到一个地方,门子是他的引路人。
门子已经整装待发了,他告诉于波:“这次迁徙要千万小心,只要挺过去,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为什么?”于波问他。
“天上的那个,马上就要被射下来了。”门子右边的触角向天上指了指。
“什么天上的那个?”
“就是那个啊,太阳。”门子还是忍不住害怕地哆嗦,似乎哪怕仅仅提到太阳,他的寿命就会减少。
“射下来?”于波惊讶地问。
“你没听说吗?都已经传开了,后羿要在北极射下天上的那个!”门子十分向往地说,但仍旧避免直言太阳。
“谁?后羿!”
“对啊,他是最好的弓箭手。传说天地初开的时候,天上的那个一共有十个,他已经射下了九个,现在准备射下来最后一个。”
“那是神话故事吧!”于波觉得十分得诧异。
“神话?没错,首领就是神明的化身,他的话就是神话。”
这时候于波意识到,目前这个种族的科学程度,还停留在迷信神话的部落阶段。但是尽管如此,他们竟然知道行星轨道,甚至太阳活动的天文知识。可见,这个梦境不是一个完整的逻辑。他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似乎有人在通过这个梦境,引导他接触某种概念。
于波没有再跟门子理论,他跟着门子准备进行迁徙。于波接下来见识到了,这个种族的移动方式——渗。于由人没有脊椎系统,无法在平面上长时间维持站立,他们在地面上的时候,只能靠下半身的触手群缓缓蠕动。渗是于由人的快速移动模式,于由人身体是流体结构,可以渗入其他物体里,然后在物体本身的缝隙里移动。
“任何物体自身都有缝隙,有缝隙的地方我们就能渗进去。”门子告诉于波,然后他展示着把身体渗进了泥土里。
于波尝试着把下半身渗进泥土,感觉上像是一碗水泼到地上,自然而言就流进了地里。这时候于波才发觉,他原本印象中坚实的地面,实际内部都是可渗透的缝隙,于由人的身体藕断丝连地分散在这些缝隙里。于波接着问:“我们靠缝隙移动?”
“对,缝隙支撑着我们的形态,身体从一组缝隙移动到另一组缝隙。物体的缝隙越大,阻力就越小,我们移动地越快。”门子继续解释说。
于波逐渐亲身体会到,于由人在地面上时,身体没有骨骼支撑,只能靠触手群缓缓蠕动;而一旦渗入到物体里,于由人的全身都可以展开,在缝隙中快速前行。移动的速度与物体的缝隙正相关,缝隙越大,移动越快。最快的速度是溶入河流里,几乎没有任何阻力。于由人在地面上,像缓慢的蜗牛;在泥土里,像是能游泳的鱼;在河流里,像是能飞翔的鹰。
门子突然提醒他说:“不过要注意,不能一直渗入,不然就同化在里面了。”然后门子浮出了地表,变回了常规的形态。
于波也跟着回到地面,他感觉这类似于人不能在水里憋气太久,于由人的渗游机制也是有时间限制的。“对了!”于波突然想到:“为什么不渗到光照不到的地方呢?”
“我们能渗进去的地方,光也能渗进去。”
于波立即回想起来,光具有波粒二象性,本质上也是一种粒子,光能穿过很小的缝隙。
门子继续说:“即便处在黑夜的那一半,也有根本无法杜绝的光粒,光每时每刻都在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所以我们在不断缩小。”于由人的寿命会受到阳光辐射影响,经受的辐射得越多,身体组织损失得越快。
于波很快意识到,于由人对光线的敏感程度远超过人类,他习惯理解的黑暗环境跟于由人概念里的黑暗环境,两个黑暗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不能以地球人类的思维来理解火星的于由人。
于波昂头感受着夜空,触角注视着漆黑的夜晚,突然问:“火星的卫星呢?”于波记得自然杂志上提到过,火星有两个卫星。
“卫星?”
“我们那叫月亮。”于波说。接着他又想到了,火卫一和火卫二并不是与火星一同诞生的原生卫星,也不是由碰撞产生的,它们属于被火星的引力捕获而成的卫星。三十亿年前的这个时候,火星还没有卫星。于波突然庆幸地说:“还好火星没有月亮。”
“月亮是什么?”门子问。
“有了月亮,夜里也会有光。”于波解释说。
门子再次立刻紧贴着他的身体,阻止他再说话:“你不要再说这种疯话了,也会被当成邪教徒的。”
“邪教徒?”
门子没有跟他多解释:“到了北极你就知道了。”
这时候,于波听到一阵激荡的水声,不远处传来了四声打浪的声音。
“报信了,是四更天了,要出发了。”门子听到水浪的声音后说。
霎时间,在周围扎营的于由人即刻动身,纵身一腾渗进了泥土里。他们在泥土里快速游动,直奔向不远处的河边,然后换乘渗入河流里,像是飞鹰一般急速前进,前往下一个安全的子夜点。
于波跟着门子,也加入了这场迁徙,这时候的火星河流遍布,他们可以一直借助水文快速前进。两个人就这样,一路避着太阳向北移动,经过一个又一个子夜点。终于连续迁徙了两周之后,成功到达了北极圈。
“赶上了!”门子庆幸地说,“今天是秋分的最后一个夜晚。”
于波思量着,火星的公转规律和地球一样,秋分之后的每一天,北极的极夜范围都会越来越大。
门子继续说:“我们有机会见证历史了,后羿会在今天破晓的时候,把天上的那个射下来。”
于波没有回应门子,事实会告诉他真相。但于波还是跟着门子,来到北极点外的安全旁观区。于波的触角感知到,北极点附近的位置有两个人,还有一张巨大的长弓。一个人离弓箭很近,他一动不动地俯身贴在地面上,似乎在进行虔诚地祷告,他应该就是后羿了。在后羿旁边,还有个用黑曜石锁着的人。于由人具有渗透机制,一般的锁链困不住他们,要用黑曜石这种坚硬的物质,才能让他们逃不掉。
“旁边那是谁?”于波问。
“他就是之前说的邪教徒,首领把他锁在那里,亲眼见证太阳的消亡。”门子回答说,他的身体触手用力贴着于波。于波能感觉到门子在提醒他,要注意谨言慎行。
于波问:“他怎么成邪教的?”
“他在宣扬一套教义,被首领抓了起来。”
“什么教义?”于波问。
“他宣扬说,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门子告诉他,“首领勃然大怒,下令把他扣押起来,亲眼见证射日时刻。”
于波又指着那张巨大的弓,他问:“那是怎么做出来的?”
“那个啊,那是欧冶子的发明。”
“欧冶子?”
“对,他发现我们渗入物体的时候,可以将物体完全包裹起来,然后在体内构造出我们想要的形状。那张弓就是他完全渗入了一块圆木,在体内引导成了弓的结构。”
“制造工具!”于波惊喜地说,制造和使用工具代表着文明的进程。
“工具?欧冶子好像确实是这么称呼的。”门子有些不确定,然后他指着天边,“天快要亮了,我们再退后一些。”
门子拉着于波往安全线撤退,于波扭动头顶的触角,最后再感知着北极点处的两个人。他们两个人的命运已经注定,两个人的终局,也代表着这个种族神话与宗教的终结。恍然间,北极点画面有一种史诗般的宏大感。于波再一次感叹到,这个梦的细节是在太丰富了。
于波跟着门子,后退到安全的黑暗地带,这里已经挤满了大大小小的于由人。在人群的最后方,部落首领也少见地露面了,他坐在黑曜石累成的房车里,密密实实地遮挡着阳光。周围的于由人全部向他贴地跪拜,得到免礼诏令后,又重新关注着北极点的射日行动。此时此刻,这颗星球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北极那一个点上。
终于,地平线上亮起了一个点,亮光沿着地表迅速扩散,像天空挥下一道从天而降的利剑。
被黑曜石锁着的教徒,变得兴奋起来,他高亢地直起身躯,迎着光的方向大喊着:“神说要有光,神说要有光!”
后羿已经提前渗进弓箭里,他的身体包裹着弓箭,他与弓箭融为了一体。后羿控制身体绷紧弓弦,朝着地平线的位置,保持着满弓的姿势,在太阳刚要露出地平线的瞬间,就把一只锋利的箭射了过去。然后,他不等确认弓箭射出后的情况,就拼命地退出了那张弓,猛地一头渗进地面里,疯狂地向着黑暗地带游过来。但是,他完全赶不上光的速度。能看到太阳的时候,就已经被光追上了。
两个人都被太阳光照到了,地面上教徒的身体,在阳光直射下迅速萎缩,像一颗漏气的气球一样,很快消失不见了。地底下的射日者也未能幸免,阳光透过缝隙找到了他,他的身体逐渐萎缩,没过多久就变成了拳头大小,然后蒸发不见了。这是一开始就注定的,只要被太阳照到,死亡很快就会到来。
首领的注意力始终只在太阳上,后羿射出那支箭后,过了很长时间,太阳都没有任何变化。不仅完全没有被射落,连光线强度也丝毫没有减弱,太阳光仍旧一直向南快速扩展。
“首领,我们也要往后退了。”首领旁边的军师说,“虽然这里是安全地带,但或多或少还是有光粒的。”
首领愤怒地看着留在地面的那张弓:“徒有虚名的胆小鬼,一定是放箭时间太早了。”他又补充地一句:“应该也用黑曜石锁住他的。”
射日行动最终以失败告终,但北极圈已经迎来了极夜,越来越多的于由人陆续迁徙而来。在极夜的安定环境下,种族开始大规模地进行繁殖,群族数量得到了指数级的迅速增长,以此补充迁徙中死去的族人。
于波了解到于由人的繁衍方式,是需要两个人共同完成的。两个人互相把对方当做渗入的对象,互相填补彼此的空隙,直至完全交融在一起。于由人并没有性别之分,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组成太极图黑白两鱼一样的姿势,互相抱团构成一个完整的圆。然后两个人互相渗透,填充到对方身体的缝隙里,逐渐交融成一个整体,等到从外观上完全区分不了各自特征的时候,融合就彻底完成了。合并后的身体会像卵生动物排卵一样,分裂成大量个幼卵,分裂工作完成后,两个人会自然分开。
相较而言,于由人更接近卵生动物。他们产生的卵与空气接触后,会快速吸收空气中的水分与养分,只需要三个火星日左右,就能发育成一个初始的于由人。值得一提的是,于由人的繁衍没有固定的发情期,可以无间断地进行繁衍。唯一制约他们繁衍的因素是——长时间稳定的黑暗环境。所以,虽然每次两极间的迁徙行动,于由人数量都损失巨大,但是一旦进入极夜圈,种族人口就可以得到指数级的补充,他们得以一直延续下去。
于波注意到,于由人个体刚发育完全时,是身体体格最壮大的时候。之后在生活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被各种来源的微弱光线照射,身体逐渐催化蒸发变小,等他们缩小到木瓜大小的时候,渗入就会变得极其困难,生命也会很快走向终结。可以说,种族的寿命受阳光辐射影响,受到的辐射得越多,生命能量损失得越快。
在北极圈安定下来后,门子过来找到于波:“你不繁殖吗?过程会很舒服的,还能补充一部分损失的身体。”
于波的下半身正在渗入一片砂砾堆,他摆动上半身:“不了,我在忙别的事情。”
门子向前更靠近于波:“你很奇怪,你喜欢渗入一些奇怪的东西,而不是渗入同胞,你像欧冶子那样奇怪。”
于波笑了笑:“奇怪也不是一件错误的事吧。”
门子的声音黯淡下来,他小声说:“在被定义成正确之前,奇怪就等同于错误。欧冶子是远近闻名的大发明家,但你什么也不是。”于波能够感觉到,门子在为他担忧,现在是一个愚昧的时代,人会因为言语或者动机获罪。
于波没想到,他能在梦里感觉到关怀和善意,他宽慰地告诉门子:“没事的,我在制造工具。”
“工具?”
“就像欧冶子制造的弓箭那样,工具是可以满足某种需求的器具。”
“不太懂,你跟他一样,说话都喜欢都弯弯绕绕的。”
于波晃动了下触角:“就好比,你们有没有想过,造出一个什么东西,能挡住太阳光的,那就是工具。”
“能挡住天上的那个?”门子一下子就有了精神,“什么工具?”
“比如说,伞!”
“伞?伞是什么?”
“可以挡住太阳的工具。”于波回答说。
“工具这么厉害,那你在造伞吗?”门子突然凑上来,看着于波渗入的那些砂砾,有的似乎已经变成了透明状的物质。
“不,我在造其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
“望远镜。”于波告诉他。
“干什么用的?”
“可以把很远的光传过来。”
听到“光”之后,门子瞬间就变得慌张了,他又贴着于波的身体:“我就知道,你也是邪教徒。”
于波无奈地抽开身:“好了好了,你别妨碍我了。你说的那个欧冶子,他现在也在北极吗?”
“现在除了死人,所有人都在北极。”
于波打发着门子说:“那你去找他吧,然后告诉他,太阳是射不下来的,不如尝试造一把能够挡住光的伞。”
等到春分日快来临的时候,北极圈的极夜范围就快要结束了。族人们纷纷踏上了向南极迁徙的旅途。于波制造望远镜的事,在北极狭小的活动范围里,最终还是传到了首领的耳朵里。门子一直以来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在这个时代里,异端是一种公认的罪过。于波对黑暗不敬,他被判处邪教罪。附带的还有一项罪名,他同样犯下了不履行繁衍义务罪。
“用黑曜石锁死他。”首领留下这句话后,就踏上了往南迁徙的行程。
在春分日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于波已经制作完成所有组件,他组装完成了一架完整的望远镜。不过,他也被黑曜石锁链锁住,钉在了北极点上。
门子从地面渗出来,他是来营救于波的:“快走吧,这里很快就成极昼了,简直跟地狱一样。”
于波晃了晃身上的锁链,他根本没有办法挣脱。
门子摸着黑曜石:“任何物体自身都有缝隙,黑曜石也不例外。黑曜石虽然坚固,但听说渗法高超的前辈里,曾有人缓慢渗透过,现在还有机会。”
于波并没有如释重负,他无所谓地松开锁链:“算了,我不走了,我要做一件事。”
门子急迫地拽住他:“怎么你也不走了!”
“还有谁不走了?”于波好奇地问。
“欧冶子,他也不走了。”门子摸不着头脑地说,“我把你的话告诉他后,他就一个人整天闷在地底,在造什么东西。”
“伞吗?”
“对,他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用了这个名字,还说要造一把伞来挡住天上的那个。这不是疯子吗?怎么可能挡住,挡住天上的那个,太阳呢!”在这事关存亡的焦急时刻,门子终于敢直言那两个字了。
于波笑了笑:“他会在你们的历史上留下名字的。”
等到春分日即将破晓的时候,北极圈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欧冶子躲在他的伞屋里,这是他用最坚固的材料构造的屋子。伞屋通体封闭,四面严丝合缝,像一座坚固的堡垒。但对阳光来说,伞屋的缝隙还是太大了,欧冶子坚持不到一个时辰就蒸发了。不过,欧冶子刷新了历史,这是整个于由族里,在极昼区存活的最长记录。
于波遥远地观察着伞屋,他明白此刻是具有历史意义的,这是于由人工具意识的觉醒。于波还注意到,伞屋正前方的中心位置,有一块醒目的符文。符文的外圈形状接近一个完整的圆,内部曲线勾勒相连,浑然形成一个整体,像是古时剪窗花中的圆环字体,蕴含着一种未知的意义。于波知道,圆是于由人的图腾,于由人的生与死都是与圆相关的。
门子也没有撤离,他跟着于波一起等待太阳。门子沉闷地待在于波身边,他并不聪明,但很早也就感觉到了,从于波直言太阳的时候,他们寻常的生活就在走向终结。
门子最后还想说服于波,他尝试着问:“为什么你不走?”
“我的家不在这里。”于波回答他说,“走不走都一样。”
“你的家在哪?”
“马上就能看到了。”于波摸了摸望远镜,他又反问门子:“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你在这里。”
太阳快要升起了,于波拿出组装好的望远镜,朝向太阳系第三轨道行星的方向,此刻那颗行星正处在顺光的那一面。光线透过望远镜照到他的皮肤上,他能感知到光的图像信息,不靠眼睛就能知道传来的景象。
“光传来了什么?”门子向他问。
“是地球,几十亿年前的地球。”
光线传到于波的外皮表面,图像信息也一同传递了过来。彼时第三轨道的地球,是一颗熔岩与蒸汽交融的星球,由于过于接近太阳,热量辐射过高,看起来像是一大团星际气体云。炽热的熔岩与固体随时四下喷射和碰撞,地表温度高达数百度,在熔岩喷射区附近,温度可达数千度。在这样的高温下,没有液态水,所有的水都以水蒸气的形式存在于大气中。
“那里就是你的家吗?”门子问。
“以后会是的。”
“你很爱你的家吗?”门子又问,于波感觉他口吻有些异常。
“算是吧。”于波说。
忽然间,梦境的发展变得猝不及防,门子陡然伸出一只触手,用力地戳向于波的心室,这只触手瞬间渗进了于波的身体里,于波感觉像是被握住了心脏。门子渗透着他的心脏,犀利地向他质问:“告诉我,于波!你能为你的家,放弃一切吗?”
“放弃什么?”于波有一种笃定的感觉,面前这个人不是刚才的门子,而是另一个人的意志,借用了门子的身体。他再次意识到,尽管一切体验都很真实,但这里确确实实是一个梦,一个人为的梦!有人在这个梦里引导他。
就在这时候,太阳从地平线升起了,阳光迅速照到了他们两个人身上。被太阳照到后,于波感到身体在不断融化,他的躯干快速向中心萎缩,很快他就要消失了。死亡?于波迅速想到了死亡,这就是死亡吗?
一股本能的惊恐涌了上来,于波四周再次变成了寂静的黑暗,他用尽全力地想要抓住些什么,但周围什么也没有……
“主任!于主任!醒醒,醒醒!”
于波大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他醒了。
于波看到护士许秀云正在身边,他自己躺在住院部的病床上,手背上还挂着营养液。
“主任,做噩梦了?”秀云给他倒了杯水。
“噩梦?”于波捂着脑袋,刚才的梦不应该算是一个噩梦,但也绝不是一个美梦,一个充满真实感的梦。于波摇摇头问:“我不是在休息室吗,怎么睡这了?”
“还说呢?主任你一直睡到现在,怎么也叫不醒?”
“叫不醒?”于波感到脑袋很沉,他看了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我睡了十二个小时!”于波有些惊讶。
“不止,你连续睡了两天。”
“两天!”于波看了眼日期,秀云说的没错,他印象中的昨晚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难怪他被安排进住院部了。
秀云接着说:“两天前毛姐到岗之后,发现你在休息室沉睡不醒,怎么叫都没有反应。住院部这两天也陆续接到了类似的病例,现在都统一安置在这里。”
于波注意到了,周围的病床上还有很多病人,他们都在安详地沉睡着。他问:“这些人也都是沉睡不醒?”
秀云点点头:“直到刚才看你有挣扎的反应,我才能把你叫醒的。”
于波感到脑袋很沉,他双手捂着脑袋,这是在太奇怪了。
“等能醒来再说。”于波突然想到了李由的这句话,李由似乎对这些早有预料。于波扯掉手背上营养液,从病床上站起来,向秀云问:“我的外套呢?”
秀云从收纳箱里取出外套,于波连忙接了过去。他从内兜里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地点就在京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