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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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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湖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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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波驱车前往李由给的地址,秀云很担心他的身体状况,主动要开车送他。但于波谢绝了她的好意,最近发生的事实在匪夷所思,他不想任何人无端卷进这未知的漩涡。 导航上的目的地不断接近,看位置应该是在京北市的市郊。于波持续两天的异常昏迷,以及那个瑰丽奇幻的梦,应该就是李由当晚所说的体验。对于波来说,这些都毫无征兆,而李由那晚似乎已有预见。更让他在意的是,以李由的口吻来看,这些甚至会与生育隔离扯上关联。这些扑朔迷离的经历,目前只有李由能给他答案。于波驱车一路前进,车窗两旁的外景不断向后拉远,于波不由得回想起与李由的过去。 于波与李由结识于京北大学高能粒子研究院。在接触李由之前,于波对他已经有所耳闻。李由的外祖父相原龚平,是爱因斯坦的学生,现今活着的物理学家里,在原子领域方面的研究成果上,无人能出其右。相原龚平出生于日本广岛,父母双亲和唯一的弟弟,都在那次爆炸中丧生,尽管有如此渊源,他仍旧选择从事于原子工程方面的研究。有传闻中说,爱翁逝世前的最后一课上,相原龚平是唯一的学生。有不少学者认为,在那节课上爱翁把原子领域的关键成果传授给了他,他才能获得如今的成就。正因如此,很多人都痛恨自己未能参加那节课。 李由的外祖母朱莉·佩尔,是爱翁当年的私人助理,也是在那一课上与相原龚平结缘。朱莉·佩尔具有独到的政治眼光,她敏锐地注意到,在当时政坛环境下,掌握科研话语权的人在政治上是缺位的。爱翁逝世之后,朱莉·佩尔凭借助理的遗属身份,在普林斯顿大学行政处一路顺风顺水,而后借助女性主义平权浪潮,果断投身于政治事业。她深知道,要充分利用自身的筹码,将科研属性与政治宣传紧紧绑在一起。大多数民众提到她,第一印象想到的都是爱因斯坦,这是爱翁留给她的最大财产。朱莉·佩尔利用政治权限,为相原龚平免除行政上干扰,配偶崇高的科研地位,又使她成为政坛里不可或缺的补位人物。经过多年来的钻营与投资,她一步步走进行政中枢。于波记得李由说过,他的外祖父曾坦言,如果没有外祖母的庇护,他的科研成就很可能只普林斯顿大学的一个研究员。 相原龚平与朱莉·佩尔育有两儿一女。朱莉深谙家族的运行规则,科研从来就不是孤立的,与经济政治是一体的,这个思想也落实到了儿女们身上。他们的大儿子在美国参议院任职,二儿子在国会中担任外交职务,唯一的女儿,也就是李由的母亲,投身于放射学研究。经过各自长期的深耕,他们逐渐以家族模式站稳脚跟,在政治和科研上均有一席之地。 上世纪冷战中后期,中美关系逐渐缓和。在二儿子的外交斡旋下,李由的母亲相原晴和,来到中国常驻交流科研项目。她搬来不久之后,与国内一位光伏龙头企业家宣布订婚。当时两人的结合情况,现在已经不可考究,连他们的相遇过程都缺乏记录。不过在很多社会评论中,他们的结合是具有联姻性质的,这一句话概括了他们的婚姻。在他们结婚后第三年,在千禧年之后诞下了李由。 于波与李由的交集,始源于国内的环形高能粒子对撞机项目。上世纪末至本世纪初期以来,基础科学发展速度放缓,甚至逐步趋于停滞状态,理论方面暂未取得突破性成果。国内领导层认识到,未来国家的竞争是基础科学领域的竞争,而当前欧洲大型强子对撞机,已经投放实验使用,国内的研究天然处于落后态势。于是从本世纪三十年代开始,国内发展委员会决议,将环形高能粒子对撞机项目提上日程。 经过初步勘测,对撞机项目的建设选址拟定在秦皇岛,由国安部门领导李向峰出任项目总负责人。随后,李向峰秘密地预选对撞机项目组成员,在项目正式落地之前,由京北大学高能粒子研究院负责培养。 于波符合团队中需要的青年储备人员条件,被选入项目组候选人员之列。他十八岁考入京北大学物理系,尤其以数学天赋极其突出,完成本科教育后顺利保研,进入高能粒子研究院。参与成员预选时,他已成功获得直博资格,很符合青年储备人员的条件。经过层级审核后,于波政审背景干净,中规中矩地选进了项目成员。 李由当时是普林斯顿大学原子工程院研究生,项目负责人李向峰是他的伯父。而且项目的社会融资方面,他的父亲李向荣捐款额度最高,在一众企业家里,单人捐献占比高达12%。实际上,当时李由母亲来到中国,很大程度上就是考虑到对撞机的因素的。基础科学的未来在对撞机,对撞机的未来在中国。在当时美国的政坛环境下,资本的创造引导生产的循环,很难进行大规模的无效投资,根本无法落地对撞机项目。但相原龚平对对撞机情有独钟,他一直都在致力于探索微观世界。于是,上世纪末期,为了拓展另一种可能,朱莉才决定与中国开始接触,将小女儿嫁给了中国一位富商,缔结某种姻亲上的关联。由此,李由也当然入选了项目成员。 于波和李由就这样结识了,在京北大学高能粒子研究院,两个人第一次进行了握手。 然而,项目提案后第二年,就在高层上会讨论中遭到搁置。尽管组会高层都认为,对撞机对于未来有深远影响,但财政组最开始就持有反对意见:建设成本只是其中一部分预算,后续运行及维护费用远超想象。财政组摆出了欧洲对撞机的花费数据,在欧洲核子研究中心运行高峰时段,机构需要消耗近200兆瓦的电力,相当于邻近城市日内瓦电力消耗总量的三分之一。而最劝退的考量还不是预算,而是预期收益。即便投入巨量人力物力,大型对撞机能够取得的研究成果依旧不可预期。并且最乐观估计上,即使能够在基础理论方面取得一定结果,但理论步入实践进而转化成经济效益,估计在本世纪内都难以实现。一个前车之鉴是,就在秦皇岛项目正上会提案时,欧洲粒子对撞机已经在开始讨论停止运营了。 财政组最后打了一个比方,现在上马对撞机项目,好比山顶洞人要去造长城。 最终,项目决议最后一轮审议会上,经过组会集体讨论表决,大型对撞机项目决议不通过,决定无限期搁置项目建设。 项目落马的消息,很快传到项目组预选成员里。老实说,于波并没有很惊讶,之前就已经有很多传言。很多事情,在正式确认之前,就已经确定了。李由去找过他的伯父,李向峰是能在项目决议中说上话的,结果他也投了反对票。 李向峰很现实地对李由说:“我那一票不重要,投票结果是一比九,不是五比五。讨论到最后,连科研组都自觉投了反对票。唯一的一票是秦皇岛管委会投的,因为能给当地带去投资。” 李由静静地听着,他不是盲目的理想主义者,对这个结果也早有预期。相原龚平很早就意识到,为了窥探微观领域的规律,人类必须要建造环形粒子对撞机,李由家族为此已经筹划了很长时间,他们往来游说于各个国家,均因为财政问题遭到拒绝,终于在中国看到了一些希望。但现在看来,这个项目确实太超前了,人是超脱不了时代的。 李向峰接着说:“小由啊,你要知道,现在的发展水平下,去建对撞机是不理智的。现在的现实是,听说过高能粒子对撞机的人,还没吃不上饭的人多。” 李由最后只说了一句:“不建对撞机,这笔钱会到吃不上饭的人手里吗?”然后他就知趣地离开了办公室。李由自己也知道,现在建造对撞机太不现实了。 项目预选成员很快秘密解散,这股突如其来的风悄然消退了,被风卷起的沙子,也要落回到原处。因为项目组的际遇,他们短暂地相处了一年,最后组员们坐在一起,吃了顿散伙饭。 那是所有组员最后一次相聚,项目组导师何勤如对他们说:“这个研究领域太靠前了,在座的各位也都很优秀,可即使是最高的人类,也只能摸到巨人的脚指盖。”他干喝下一杯酒:“我可能已经太迟了,但如果你们要更改研究方向的话,还是要早做打算。” 在那顿饭上,组员们推杯换盏,准备一醉方休。每个人都很郁闷,不一会就喝得七零八落。李由从不喝酒,他只是坐着干动筷子,这里也没人在意这个。于波喝酒十分地尽兴,他本来就喜好这口,酒醉的天旋地转中,感觉换到了另一个畅快的世界。 于波和李由挨着坐,他们年岁十分接近,在研究院共事这一年,互相照应了很多事,两个人关系很不错。李由的背景于波当然早就了解,但相处接触下来,李由并没有娇生惯养的脾性,而且出乎意料得平易近人。几次实验合作之后,于波就知道,他不是来混履历的二代,他是确确实实地想要推进对撞机项目。李由对微观世界的运行规则,有一股最原始的好奇心。仔细回想起来的话,李由好像从未彰显过家里的情况,他热情的亲和力也从未让人因此而嫉妒。又或者,这才是最让人嫉妒的地方。 酒过三巡之后,大家借着醉意,开始三三两两地谈天。李由凑近了于波问:“接下来你准备去哪?” 于波犹豫了一下:“申请转业吧,去医学院,或者别的能进的专业。” 李由愣了一下:“不觉得遗憾吗?放弃得这么干脆。” “遗憾?” “你看他们,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甘心吧。” 于波摇摇头:“不是每个人的人生都有目的的。” “你不想成就事业?” 于波开朗地笑了笑:“生活就是我的事业。”于波反问他,“那你呢?你准备去哪?” “没想好。”李由干脆地说。 “没想好?” “真得没想好。” 聚会结束后,于波喝了不少酒,李由要送他回去。其实那些酒并不碍事,于波的脑袋还是很清醒的。但他知道,今晚散伙之后,无论李由接下来做何打算,他们都不会有任何交集了。想到这里,于波没有拒绝两人的这最后一段路。 他们走在一路沿湖小路上,于波住的公寓离单位不远,总共不到半小时的路程。于波走在前面,夜晚的凉风也能帮他醒醒酒;李由跟在后面,他一路往前踢着一块小石子。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他们很少这样走过。 噗通一声,李由脚下的石子窜进了湖里,四周荡起一卷波纹。 “你说,”李由突然问,“人要是掉进了湖里,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赶紧游上岸啊。”于波不假思索地回答,李由总有些奇怪的想法。 “那要是人掉进了海里呢?”李由接着问。 “海里?” “那一年我刚成年,一个堂哥开着游艇带我去海里玩。”李由没来由地说道。 “你的成年礼可真丰富。”于波打趣地笑着说,但他很快注意到,李由很慎重地在说这件事,他便转而郑重地听着。 “当时我坐在后面,安全栓没系牢,一个大急弯被甩进了海里。堂哥没注意到,还在往前开,我一个人留在那片海域。” 于波脑海里已经有了画面,他感同身受到一股无助的恐惧,酒意渐渐清醒了大半。于波向李由问:“然后呢?” “掉进湖里的人,会努力的游到岸边;而落入海里的人,只会在原地挣扎。”李由站在湖边回忆着,他望着水面:“那是一种庞大的无力感,一望无际的大海,除了你之外什么都没有,根本看不到岸边,想要往岸上游,甚至都没有方向,完全无从下手。唯一能做的,只有在原地挣扎。” “嗯。”于波点点头,他明白李由今天这番话的意思,他们现在在另一片无尽的海域里。 李由突然回头:“我今天的感觉,就跟那时候一样。”李由接着说,“当时堂哥很快开回来,所以当时有一艘船,但现在没有船。” 于波恍然一愣:“确实,我们这个研究领域太庞大了,越深入就会发现,很多事情是人力不能左右的。 “科学的尽头就是没有尽头。” 于波走近了李由,他看着湖面地想了想,然后郑重地说:“何导说,即使是最高的人类,也只能摸到巨人的脚指盖。现在是这样没错,但人类是有延续性的,一代一代会延续下去,前人一层层搭着后人,后人累在前人的肩膀上,人类就看到巨人的头顶。” 李由的眼睛一闪而过抬起一道亮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可是我们就看不到了。”李由说。 “会有人看到的。”于波说。 于波明白,他们的全部分歧,都在这个地方。 李由沉默着没有回应,后面的路他变得安静很多。于波也不记得,后来他们又聊了些什么,多半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他只记得当时的氛围很沉闷,两个人的最后一段路并不十分愉快。 在最后分别之前,李由对于波说了一句话:“太可惜了,我们生在一个没有答案的时代。” 项目组解散之后,李由就从京北大学退学了。于波则是接到了导员的通知,他成功转到了医学院。本来研究生阶段改变专业是很难的,尤其是医学这种热门行业。后来于波才知道,李由拜托他的伯父,请他随手帮了忙。 很大可能上,李向峰在项目落马的事情上,觉得对李由有所亏欠,所以便帮了这个忙。在这片土地上,有的人随口一句话,就能成就一辈子都办不成的事。于波也曾想过,他的变动会不可避免地挤占别人的名额。对那个人来说,别人随口的一句话,就成了他一辈子也搬不开的山。 紧接着,于波成功转入医学院,他选择了产科专业,毕业后也顺利地保送进京北大学附属医院,成为了一名产科医生。实际上,在于波的职业生涯里,他一直都很顺风顺水,也是拜着李向峰那一句话的庇佑。 自那晚两人分别以后,李由与于波便断了交集,李由从人际圈里消失了。他们本就是不同的人生轨迹,是对撞机将他们牵扯了到了一起,现在两个人自然要各奔其事。后来在一些时候,于波本是想联系李由的,但并没有一个合适的契机。时间久了之后,联系就变得更没有必要了。在两天前的那个夜晚以前,于波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跟李由有任何交集了。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李由如今竟然走上了从政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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