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昌平中心研究所离开后,于波驱车漫无目的地兜了两圈,最后来到医院住院部的病房。他是在这里陷入沉睡的,也是在这里醒来的。病房处已经被IPC专人接管了,这里躺着七八个昏迷者,都是火星俱乐部在京北市的成员,他们在安详地沉睡着。
于波在病床间来回徘徊,他想到了火星俱乐部的过往。他是四个月前加入俱乐部的,尽管很少参与俱乐部线下活动,但经常浏览网络论坛的讨论记录,他关于火星地理环境的知识,大都是在论坛里获取的。
尽管是网上的交集,俱乐部成员给他的印象都很不错,他们是一群拥有纯粹热爱的人,对遥远的火星具有无限的憧憬。他记得里面有个大学生很活跃,经常在论坛里发言,还会分享一些天文观测照片。虽然没见过面,但于波大抵能断定,现在躺在他左手边的,一定就是那个学生。于波翻开少年的眼皮,他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应该正是处在梦境之中。此时此刻,这些人应该都在那个梦里。如果于波没有醒来,梦的后续会是什么呢?
“门子,”于波突然唤出门子,“国内哪家机构具有火星探测器的使用权限吗?”他又摇摇头,“或者,我能联系上NASA吗?”
“你怀疑火星有什么问题?”手表屏幕上出现了一只卡通水母。
“目前的信息指向火星。”
门子露出一个悲观的表情,他解释说:“其实,生育隔离出现后,IPC五大委员会中就专门有探索外星文明方向的,也就是星城委员会。他们立即对周围可探测范围内的行星进行筛查,其中最具有生命可能性,且探测难度最低的就是火星。”
“探测结果呢?”于波问。
“星城委员会的结论是,火星上不可能有生命,更不要说能对地球造成威胁的外星文明。”
于波接着摇摇头:“我不是想确认火星上有生命吗。”
“那你想使用火星探测器是要?”
“我想知道,火星上有过生命吗?”于波回想着那个梦。
门子稍微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明白了,我这就安排。不过我们C级事件想要对接NASA,估计需要一段时间预约。”
“我记得国内也有探测器吧?”于波接着问。
“祝融号系列火星车。”
“对,是这个。”
门子调阅出IPC的权限档案:“初代祝融号是天问一号任务火星车,达到使用寿命后已经失联,后来又陆续发射了同系列火星车,现在是第三代祝融号火星车,归属在酒泉航天发射中心进行统一管理。”
“能联系上吗?”
“没问题。”门子回应说。
“那我们明天一早过去。”于波看着病房里其他人,“今晚我在这里睡一觉,看看能不能再次进入梦里。”
“你觉得是睡觉地点的原因。”
于波耸耸肩:“不。不过还是碰碰运气吧,谁能说得准呢。”
这天夜里,于波果然做梦了。但并没有续上之前的火星往事,只是一个寻常的梦,一个噩梦。梦里的内容很缥缈,于波恍惚地没有意识,天空一会在下雨,一会似乎又在下陨石,然后他听到了青蛙叫,再接着他似乎瞬间穿越到了李由家里,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捂着眼睛在哭,旁边有一只巨大的黑蛾,黑蛾立刻察觉到了他,迎面向他冲过来,于波“啊”的一声惊醒了。
这才是一个正常的梦,内景模糊朦胧,故事没有任何逻辑,一下就能断定是一个梦。于波捂着额头坐起来,后背出了一阵冷汗。现在外面天才蒙蒙亮,他看了一眼时间,是早上六点钟。
“门子!”
“我在。”
于波从床上起身:“出发吧,去酒泉。”
门子预定好机票,于波搭乘早上的第一趟班机,抵达鼎鑫军用机场。酒泉发射中心位于荒无人烟的巴丹吉林沙漠深处,这里地势平坦,人烟稀少,干燥少雨,是发射航天器的理想场所。在沙漠公路上行驶280公里后,发射中心像海市蜃楼般出现在棕色平原上。
酒泉卫星发射中心(JSLC),又称“东风航天城”,是国内创建最早、规模最大的综合型导弹、卫星发射中心,负有测试及发射长征系列运载火箭、中低轨道的各种试验卫星、应用卫星、载人飞船和火箭导弹等任务,原隶属于原军总装备部,现隶属于战略支援部队。
于波通过入口安检后,航天发射物管理部主任付泽,出面接待了他,把他带进了接待室。付泽先跟于波握手示意,他举止谦逊而精神昂扬,给于波的感觉十分干练,如同一路上见到的胡杨树,在沙漠里锤炼而生,生于沙漠,属于沙漠。不难想到,他是军人出身,身上带有一种平时很少接触到的韧劲。
于波已经熟悉过IPC的权限流程,尤其面对付泽这类人,更没必要隐晦。他开门见山地说:“付主任,我想借阅一下祝融号火星车的探测资料。”
“这当然没问题,”付泽嘴上应下来,但并没有行动取资料的意思,他接着说:“但结果可能会让你失望。”
“怎么说?”
“IPC成立之后,有很多人都来借阅过。毕竟火星的地理环境很特殊,确实是可探测范围内最可能衍生文明的行星。IPC内对外星文明持有猜测的人,第一时间就对火星进行了全方位的探测。”付泽似乎已经很习惯应付访客了。
“听上去结果并不理想?”于波问。
付泽耸耸肩:“火星上有探测车,很容易实地取景。经过探测车实地观测,得出一个确切结论——火星上没有生命。”付泽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你还是想看影像确认的话,也没问题。”
于波摇摇头:“我不是质疑火星上没有生命,我想知道的是,火星上可能有过生命吗?”
付泽眼睛一定,他看着于波:“你有什么线索?”
于波对付泽的反应有些意外:“线索?”
“我是说,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付泽说着唤醒了他的助手。
“只是一种调查方向。”于波回应说。
付泽简要调取了于波的档案,查询到于波的事件权限,定义为C级事件。付泽接着问:“我了解到,你是个医生,按道理来说,你应该会往疾病灾害方面调查,为什么会关联到火星上?”
于波明显感觉到,跟刚才应付访客的态度不同,付泽变得认真很多。于波试探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出于发射中心的安全考虑,访客的背调也是必要的。”付泽很干脆地回应道。
于波点点头,然后他玩笑般自嘲地说:“如果我说,我做梦梦到了火星,你会不会觉得我在糊弄你。”
“做梦?”付泽郑重地看着于波,完全没有受冒犯的意思,甚至一脸愿闻其详的样子。
于波把火星俱乐部成员昏迷,以及他昏迷后进入火星遗梦的始末,都告诉了付泽。
付泽听完后,只是点点头:“跟我来吧。”
于波跟着付泽,通过两道身份认证后,进入到一个封闭的房间。房间中央位置有一个巨大的屏幕,三面环绕着计量屏操作面板。这里是发射中心的中央控制室,主要设备的控制、保护、信号和计量的屏、盘、台、柜,自动远动、计算机监控台盘以及模拟电路板等,都在这里集中运行。可以说,这里是最核心的人-机信息交换的场所。
付泽走到操作板前,操作主屏幕控制器,切换成祝融号的探测画面,实时火星地貌展现在屏幕上。此时的祝融号正在一片平地上进行,画面传来的是一片橘红色荒原,赤黑色的石块随处裸露,淡褐色的尘暴漫天飞舞。于波看到这一幕,他猛地想起梦里的时候,他在火星迁徙过程中,曾经过连片的戈壁滩,印象里就是这样的场景。此时此刻,他有一种亲身经历过的相似感。
付泽背靠着主屏幕,看着于波:“你需要的资料,都在这里。”
于波搓着手:“操作方面,我也不太懂。我就想知道,现在的探测记录里,有没有火星存在过生命的线索。”
付泽转身操作面板,从档案里调出一张照片,投射在辅屏上。于波看到,照片里是一块完整的泥土痕迹,泥土表面有自然坑洼的斑驳。
“这是!”于波看着照片。
“是火星探测器拍摄的图片。”
“上面的坑洼难道是?”
付泽放大了照片的坑洼部分:“是水流冲刷的痕迹。而且火星上类似这样的位置有很多,也就是说,火星地表有大量被流水冲刷侵蚀过的痕迹。”
“火星上有过水?”
“有过水存在的痕迹。”付泽未置可否地回应。他又调出另一张图片,投射到另一张辅屏上。图片是一张饼状图,标题是“火星气体成分分析”,其中有一项成分被特别标注了出来——CH4。
“甲烷!”于波惊讶地看着图片。
“没错,火星大气中存在一定浓度的甲烷。而甲烷气体本身不是很稳定,很可能是生物作用补充到大气中,来源很有可能是微生物。”
“那火星上有过生命吗?”于波立刻问。
付泽沉默了一会,然后才摇摇头:“不知道,现有的证据不足以敲定。坑洼的痕迹可能只是风暴流恰好形成的,而甲烷或许来自地热喷发释放的。总之,很难有确定结论。”
“没有更加直观的证据吗?”于波又追问。
付泽还是摇摇头:“祝融号毕竟是远程控制的机器,能做到这个探测程度已经是极限了。”
于波有些失望,他看着屏幕上传来的火星图像,橘红色的荒原上空无一物,终归都是没有结论。
“不过,”付泽突然说,“你可以去找一个去过火星的人。”
“你是说,那个第一个登上火星的人。”于波立刻想到了,当年那位航天员成功登陆火星的事件,可谓是家喻户晓。
2035年6月,中国发射长征九号航天火箭,运载祝融五号飞船奔向火星,执行火星登陆任务。当时受限于技术原因,很多人都不看好那次登陆行动,认为很难完成登录任务,甚至祝融号登陆过程中遭遇尘暴一度失联,地球方面几乎判定已经损毁。但在次年10月,祝融号奇迹般地完成登陆任务,航天员成功返航地球。这件事在当年可谓轰动全球,令全世界都闻之大惊。于波还记得,当年足足持续有一个多月,各种媒体上播放的都是返航降落地球的视频,航天员安全出舱的画面,现在想起来都还为之一振。
付泽点点头:“航天员聂树海,”付泽很快补充了一句,“不过听说,他现在已经不在航天局了。”
“为什么?”于波有些惊讶,这种英雄式的人物,航天署应该会妥善安置才对。
付泽回忆着说:“他从火星返航后,听说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选择了退役去个小地方,没有接受航天局安排的转业岗位。”
“退役了?”于波很意外。
付泽耸耸肩:“具体我也不清楚,你可以去问问。”
“他现在在哪?”
这时候手表上的门子响了起来:“我查到的最新消息,聂树海从火星返航后第二个月就退役了,此后一直住在河南安阳。”
“安阳?他是安阳人?”于波对这个地方并不熟悉。
“不,他一直在京北市长大。”门子回答说。
“那怎么会去安阳?”于波有些疑惑,他又接着问门子:“不过,现在能联系到他吗?我希望尽快见他一面。”
门子弹出沮丧的字符表情,失望地说:“联系不到了。”
“C级事件的权限不够吗?”
“不,不是这个问题。”门子继续说,“聂树海在一年前已经病逝了。”
“死了!”于波相当震惊地说。
“对,新闻讣告上显示,在安阳殷墟的一家医院里,因病抢救无效死亡。”门子将这条新闻展示给于波。
付泽晃过神,依稀想到什么的样子:“好像确实听过这个新闻。”
于波也反应过来,这么说起来,他确实曾刷到过某个重要航天员因病离世的新闻:“但这么大新闻,不应该很轰动吗?”
门子回应说:“这是聂树海本人的意思,他不希望引起太多关注,他在安阳也一直很低调。”
于波又问:“那他还有什么亲人吗?”
门子调阅资料后说:“有个妻子,现在住所地也在安阳。”
于波随即说:“我要去拜访一下,可以的话,调取一下他的死亡报告。”
门子回应说:“这个不难,不过他的妻子不属于IPC相关人员,对生育隔离并不知情。”
“明白了,我会注意谈话分寸。”
付泽向后退半步:“看来你们要走了。”
于波点点头:“打扰了。”
付泽又突然说:“对了,发射中心档案室里,还有一些火星视频资料,我回头也发给你吧。”
“有什么例外的吗?”于波有些疑惑,付泽为什么快要离开的时候才说这些。
付泽的表情并不明朗:“你自己看看吧,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他又说,“把你的白邮箱地址发我。”
“白邮箱?”于波没听过这个词。
门子解释说:“由于天眼系统的存在,可能会给IPC内部需要保密文件带来麻烦,所以C级事件以上的成员,都有一个豁免天眼监控的地址。”
于波不解地问:“这不是违背了天眼系统的透明原则吗?”
付泽突然开口:“因为大多数时候,透明是对创造力的扼杀。”
于波意外地看着付泽,于波一直是很抵触天眼系统的,但他实在没想到,这种话会从一个军人出身的人嘴里说出来。
付泽继续说:“IPC某些委员会从事的研究,即便对内部成员,也还是不要见光为好。”
“怎么说?”
“面对一个未知的敌人,高层肯定已经在研发应对危机的筹码了。”
“你是说,武器?”
付泽没有回答,他只是说:“即便是上帝的眼睛,也有背后看不到的盲区。”
于波已经明显感觉到,如果再问下去,就远超过他C级事件的权限了。于波知趣地选择打住话题,让门子把白地址留给付泽。于波最后道别:“那麻烦付主任了。”
“希望你好运。”
付泽把于波送出酒泉发射中心大门,目送着他坐车离开。于波看到后视镜里,他的人影一直站立在原地。车尾卷起阵阵烟尘,后面的建筑也变得模糊,但人影的轮廓依旧挺拔,有一种脱离周围境界的魅力。于波不禁回头望去,人影已经越来越远,融进背后钢与铁铸成的绿洲里,再然后消失进了沙漠。直到最后一刻,于波都很好奇,付泽送别的时候在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