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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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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原龚平的葬礼并不隆重,他交际范围内的亲友,大都是各领域内的巨擘,都知晓生育隔离的存在。眼下逐渐迫近的人类危机面前,个人的离世并不值得隆重操办,这也是李由家人的意思。 生死本是相当庄重的一件事,在生育隔离面前,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甚至,相原龚平在这时候离世,莫名有一种征兆般的注定感,太阳的余辉落下后,漆黑的长夜将接踵而至。 葬礼在广岛旧居举行,邀请了几个亲密的老友,还有就是一些家人出席,相原龚平的死讯几乎是消无声息的。相原教授晚年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在有的人的印象里,甚至觉得他早已经去世了。 于波出席了在京北市举行的追悼会,其他没能去葬礼现场的亲友,也在这里为教授默哀。于波穿着一身黑色的正装,一个人坐在后角落的位置,随着众人沉浸在肃穆沉默中。如果不是他强行拜访,教授的剩余时间可能会更长一些,他忍不住这样想着。 李由从前面凑过来,坐到于波旁边。似乎由于IPC的工作调度原因,李由也留在了京北市,没有去广岛的葬礼现场。 于波低着头没有看他:“对不起。” 李由拍了拍于波的肩膀:“没关系,老爷子度量大着呢,他已经原谅你了。”他站了起来,“出去走走吧。” 于波跟着李由来到外面,在草丛上闲步,于波开口问:“你不去广岛,也没关系吗?” 李由不在意地笑了笑:“我们已经道别过了。” “道别?” 李由玩笑似的说:“活人比死人重要,我要是拎不清这个,老爷子可能会气得活过来。” 于波关心地看着李由:“出生与死亡,都是同样重要的仪式。不要勉强自己。” 李由若有所思地回头看着礼堂:“我暂时无法离开这里,老爷子会原谅我的。”他转过头看着于波,“说说IPC的事吧。” 于波问:“有什么进展了吗?” “当年航天员聂树海执行火星登陆任务,IPC调查后发现,果然很并不简单。” “怎么说?” “火星遗梦被定义成A级事件之后,IPC全面介入调查,对聂树海登陆火星的所有关联细节,进行了全盘复查。” “查到什么了吗?”于波立刻问。 李由回答说:“可以确定,聂树海在火星失联的那段时间,并非简单的飞船失事维修。” “怎么确定的?” “他乘坐的祝融号飞船翻新过,就是在火星上失联的那十天时间里。” “翻新过!” 李由继续说:“IPC调取了祝融号返航时的落地检修档案,当年聂树海返航落地后,酒泉中心对飞船进行了全面检查。之前检查时并没有注意到异常,当时的检修记录上,只简单写着:飞船的磨损率相当低。” 于波眉头一皱:“乍一听的确没有异常,但一架成功往返火星的飞船,损耗率竟然很低,这就是最大的异常。” “没错,不过当年的地检团队都沉浸在成功返航的喜悦里,并没有深究这些。他们只是简单确定飞船没有大规模障碍,就简单检修定案了。而IPC经过重新严格检测后,发现当年飞船的使用程度,竟然只有理论值的一半。” “一半的使用程度?” “从火星返航到地球的这一半。” “意思就是说……”于波慢慢睁大了眼睛。 李由不紧不慢地说出了结论:“祝融号飞船登陆火星之后,很有可能经过全面翻新过。” “全面翻新!在火星那种环境,这怎么可能!” “而且翻修的水平相当高端,老实说,比飞船原本的材料更加坚固。”李由的叙述透着一股隐隐的担忧:“甚至说,同等物质构成下,人类的材料达不到那种强度。” 于波不由得想到了梦里的于由人,他们在科技树的发育上,几乎全都是奔着物质强度去的。拼图的缺口再一次合在了一起。 李由继续说:“而且燃料余量上也不对?” “燃料余量?” “返航成功的祝融号,大约剩余了五分之二的燃料。但技术组做过测算,消耗的五分之三的燃料体量,是绝对不可能支撑飞船来回返航的。” “意思就是——在火星上补充过燃料!”于波震惊地说出了唯一的可能性。 “推测是这样。” “种种这些就是说,聂树海在火星上……”于波试探地想要给出一个答案。 李由忽然变得慢悠悠的,他不明朗地说:“怎么说呢?没有人敢下这个结论。” “那在火星上能探测什么痕迹吗?”于波很快又问。 “负责外星文明探索方向的星城委员会,已经再一次对火星进行了全面生命检测。他们的结论依旧是:火星上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至少没有我们理解的生命迹象。”李由干脆地回答到。 于波试探地看着李由:“那聂树海真得死了吗?”。 李由耸耸肩:“也不确定,即便骸骨的DNA吻合,但就目前发生的事来看,仍不能确定聂树海已经死亡;另一方面,天眼系统通过面部与声线对比,进行了全球范围内的搜索,没有发现任何聂树海的痕迹,也不能确定聂树海还活着。” “不能确认死亡,也不能确认或者,”于波苦笑着说:“他总不能既生又死吧?” “某种角度来说,他真得是一只薛定谔的猫。”李由晦涩地摸着鼻子。 于波逐渐感觉到,生育危机带来的另一个巨大的隐患,人类对自己科学体系已经不再信任了。这种信仰上的崩塌,是另一种程度上的休止符。 李由接着说:“比起这些,聂树海有一个更加危险的因素。刚才我叫你出来,主要也是想提醒这个。”李由敏锐地看着于波。 “危险?”于波下意识站定了一步。 “IPC察觉到聂树海火星事件的异常后,对聂树海回到地球之后的活动,进行了国安级别的排查。的确,聂树海很低调,或者说隐秘。但哪怕只是呼吸,人都会留有痕迹。” “查到了什么?”于波立刻问。 李由露出了凝重的表情:“聂树海生前在安阳的那段时间,存在着与很多人沟通的痕迹,似乎还有一个组织。” “组织!” “还没有确定具体的情况,IPC正在利用天眼排查,之后会将信息同步到京北。不过就目前通报的信息来看,组织人员似乎遍布全球。” “这怎么可能!”于波难以置信地说:“你是说,聂树海悄无声息地集合了一个遍布全球的组织!” 李由坦然地看着于波:“调查档案还没有同步过来,但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目前我只知道,他们似乎在寻找“时间”。” “什么“时间”?” “应该是个代号吧。”李由继续说,“IPC目前的推测是,聂树海在火星失事的那段时间,或许得到了火星土著文明的帮助,得以成功返回地球。聂树海很可能反叛了地球文明,并且秘密纠集了一个组织与人类为敌。” 于波来回摇着头,尽管就目前的信息来看,这确实是最顺畅的推论,但他实在难以接受这个结论,相比于梦中丰富得经历,这个结论实在太刻板了。他总觉得,少了某个关键的一环信息。 李由担忧看着于波,说:“而且,这群人已经秘密向京北移动了。” “京北,这里?”于波相当得意外。 “是的,他们好像是来这里找什么东西的。” “代号为“时间”的东西?” “没错,”李由搭住于波的肩膀:“聂树海事件已经升级为A+级事件了,IPC总部将会直接介入。如果后续核实这的确与生育隔离有关,将来战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甚至说,也许这里就是战场。” “要打仗?”于波敏感地问。 李由未置可否地摊摊手:“至少IPC已经做了这个打算,五常的武装力量正在进行动员会。”他又笑着补充了一句,“上一次这样,还是在二战的时候。” “真得要到这一步了吗?”于波从一开始就知道,既然涉及到生育隔离这种种族存亡的大事,那么就必然是你死我活的结局,但他从来都没有做好战争的心理准备。 “我明白,我也不喜欢战争,”李由宽慰着于波,“但从人类的历史来看,战争是伤亡最小的解决方式。战争中会死人,但不打仗肯定会死更多的人。我们只能寄希望,未来会更好一些。” 于波摇摇头:“如果真得存在具有生育隔离能力的敌人,战争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根本打不赢,于波没有勇气说出后面的话。 “高层已经在制定应对危机的筹码了。”李由说。 于波感觉这是跟上次付泽一样的情景,他试探地问:“总部在研究什么?” “现在你A+级的权限,可以接触到这些了。”李由继续说,“总之,硅谷、星城、萨马沃、钦奈、马瑙斯,五大委员会已经放弃了成因探索,而是在各自领域内研究对抗敌人的战略。” “武器?”于波试探地问。 李由还是未置可否,他说:“他们认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需要界定敌人是谁。 “这句话,敌人对我们也同样适用。” 李由也摇摇头:“这些事情,就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了,会有人做出决定的。” 于波觉得现在的逻辑很混乱,缺少一条明晰的线索。他突然想到:“对了,林小佳翻译的原稿,找到了吗?” “噢,从当年的邮寄动态来看,委托人就该就是聂树海无误。”李由回答说,“但即便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也找不到任何原稿的痕迹。很有可能,原稿已经被销毁了。” 于波有些不死心地问:“再仔细找一遍呢?” 李由摇摇头:“你要相信办案人员的侦查能力,他们是海关稽查署调过来的,经验绝对是最丰富的。曾经有个毒品走私,藏在了输精管里,硬是被撸了出来。只要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已经找过一遍了。” 于波感到很失望,见过文字后他就一直觉得,那些原稿上的信息会是巨大的突破口。 李由又提醒着说:“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你的。”他突然问,“我记得你很擅长数学吧?” “还好,读书的时候拿过几次丘奖(丘成桐奖)。” 李由点点头:“这就对了,火星俱乐部昏迷的成员,都有过数学方面的奖项,都具有数学上的天赋。” “数学?”于波一头雾水,“为什么?” “不知道。”李由看着于波,“但从他们来京北来看,你还是很危险的。” “我跟“时间”能有什么关联。” “不知道。”李由接着摇摇头,“真是的,生育隔离出现之后,我好像只会说不知道了。” 于波沉默着,他明白李由的感受。然后于波才说:“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可能找到聂树海。” “你就这么确定,他还活着?” “火星遗梦的编辑人,只可能是他。” 李由疑惑地问:“那如果聂树海没死的话,那具DNA吻合遗骸又是谁的呢?” “什么?”于波突然想到,“对啊,这个问题!” “什么?” 于波接着想到:“我之前一直有一个盲区。” “盲区?” “如果真得存在一双手,能够隔绝生殖细胞,那么这双手能够引导致密细胞也不足为奇。既然如此,这双手还一定能够做到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 于波想到了什么,他立刻说:“我得走了。” 李由很默契地明白了,他问:“需要人员协助吗?” 于波摇摇头:“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那么一个人或一群人,都是一样的。” “那祝我们都好运,”李由最后告别说,“下次再见的时候,就该真相大白了。” 于波并没有这样的信心,他只觉得山后面还是山,雾之后还是雾,一切朦胧似梦,或许他真得还在一场大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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