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波从梦中醒过来,在一片茫然的空白中,他渐渐恢复了意识。他完整地经历了三场梦境,以一个于由人的主观视角,身临其境地走过了火星的器具时代、分子时代和原子时代,亲眼目睹了火星文明的缘起、繁荣与覆灭。他既是经历者,又是旁观者。
谷雨坐在于波前面,她递给于波一杯白水:“老实说,我一直觉得没人能醒过来。没有人真得关心人类。”
于波晃了晃脑袋,仰坐起来:“这次我睡了多久?”
“将近一星期,这次梦的内景有些复杂。”
于波继续问:“火星俱乐部的人,就是一直沉睡在这个梦里?”
谷雨点点头:“只有销毁时空尺度,才能从梦里醒过来,但没有人这么做。”
“时空尺度。”于波还在回味着梦里的那股力量,简直是超出认知的无所不能。
“所以你能醒过来,我是很惊讶的。”谷雨欣慰地看着于波,“拥有完整的时空尺度,已经超过人类的范畴了。”
于波回想着梦里的经历:“如果按照大过滤器的进程,那现在地球的时空尺度,谷教授,”他又立刻摇摇头,“不对,应该是聂老师!在你这里?”
谷雨点点头露出笑容,然后她脸上的骨相和皮肉,开始肉眼可见地隆起或凹陷,逐渐变成了鼻梁丰起、五岳挺立的硬朗面貌。她女性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身躯明显变得宽绰挺拔,成为了一个健硕中年男人的模样。那个IPC一直在寻找的男人——聂树海。
“果然是你。”于波睁大眼看着面前的男人。
“空间尺度可以自由排列这颗行星上的所有原子,能够很轻易做到很多事情。”聂树海拧了拧下巴,似乎在适应现在的样貌。
“墓地里的那具尸体是?”于波问。
“你应该能猜到。”
“是真正的谷雨教授。”
“没错,只要你理解了空间尺度,很容易就能想到,修改DNA结论并不是什么难事。”
于波接着说:“果然是这样,你还活着,那这个梦境也是你编辑的,利用空间尺度?”
“基本上是的。”
“你偷看了韩孟教授的拓本?”于波很快觉得用词有些不妥。
“在空间尺度面前,保险柜就是透明的,引导致密细胞开始有些麻烦,练习几次之后就很容易操作了。”聂树海坦率地说。
“那之前我来拜访的?”
“一直都是我。”
“上次我忍不住想你倾诉,也有空间尺度的原因吧?”于波回想着问。他明显感觉到,之前在谷雨面前,他有种不断想要坦言的冲动。
“没错,我用空间尺度监测着前额叶背外侧皮层,你就会倾向于说真话。”
于波逐渐理解了一切,他接着问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空间尺度?到底是什么。”
“是大过滤器的滤眼。”
“滤眼?”
聂树海抬起左手,一滴水滴从中指尖渐渐渗出来,露着晶莹和煦的光芒,跟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聂树海十分郑重地说:“时空尺度会确保扼杀突破原子时代的文明。”
“怎么说?”
“接触空间尺度之后,我慢慢了解到,这应该是所谓量子时代的技术。”
“量子时代?”于波想起了梦里与堇臣的对话。
聂树海点点头:“这就涉及到对文明的划分问题了。”他接着向于波问,“现在我们的概念习惯里,对于文明是怎么划分的?”
于波之前了解过这方面的概念:“主流的文明等级划分,是部落文明、行星文明、恒星文明、星系文明这些,是以文明能够迁移的活动范围来划分的。”
“我们人力是往更大的地方看的,”聂树海眼睛一定,“于由人的划分可谓另辟蹊径,他们是按照文明能编辑的最小单位来划分的,分为器具时代、分子时代、原子时代。”
“一个是以最大为标准,一个是以最小为标准。”于波总结着说,他又突然皱着眉头,“但实际上,这两个标准又存在某种统一性。”
“统一性?”聂树海看着他问。
“我们最开始只会用石头,是利用器具的层面,只能围绕着部落生存;后来我们冶炼青铜,制造铁器、开发电力,到了利用分子的层面,成为了行星的统治者;如果要达到恒星文明,就需要高强度的航空设备,必然需要更精细的材料与技术,也不就不可避免地需要探索原子级的规律。所以某种程度上,大与小存在辩证统一的关联。”于波隐隐感觉到,宇宙有种和谐统一的设计感。
“器具对应部落,分子对应行星,原子对应恒星?”聂树海一知半解地点点头:“果然还是得专门的科研人,来思考这些问题。”
于波顺着思路接着说:“如果按照于由人的划分,原子时代后面应该就是夸克时代,然后是更微观的粒子,一直到不可划分的最小基本单位,”于波顿了顿才说,“也就是——量子时代。”
“我就知道,我找对人了。”聂树海露出了笑脸。考虑到航天员那沧桑的经历,这个笑容会变成另一种含义。
“找对人?”于波有些疑惑。
“其实还有一点,人的思维也是量子的,这很重要。”聂树海突然说。
“现代科学不是还没论定吗?”于波有些惊讶。
“时空尺度已经论证了。”聂树海相当笃定地说。
于波摇摇头:“我不理解。”
“其实我编辑这个梦境,是为了找人帮忙。”聂树海看着于波。
“帮忙?”于波重复了一遍。于波实在难以想象,拥有时空尺度就意味着超越概念的创造力,还有什么需要别人帮忙的?
聂树海不紧不慢地说:“你应该能想明白,这种事情不宜大范围纰漏。任何人得知时空尺度的存在后,都可能把时空尺度作为窃取目标。”
“所以你编辑这个梦境,隐秘地告知我们?”于波又想到了,“而且我们好像都与数学相关。”
聂树海又点点头:“没错,数学很重要。”
“很重要?”于波忍不住摇摇头,“我还是不懂,既然要隐秘,为什么要告诉我?”
“只有你醒了过来。”
“醒来了又怎样?一个拥有时空尺度的人,还有什么需要向我请求援手吗?”于波费解地问。
聂树海的眼睛忧虑地看着左手:“其实,我没有完整的时空尺度。”
“完整的,什么意思?”
“我手上只有“空间”。”
“那“时间”呢?”
聂树海犹豫地说:“至于“时间”,“时间”消失了!”
“消失?”
聂树海端坐起来:“上一次你临走的时候,问了我以前的事对吧,当时的故事还没开始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