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火星遗梦-原子时代,定居模式、臣与妃、于由球
于波清醒地意识到,他又回到了火星遗梦里。跟之前两次一样,面前是那片了无生气的黑暗。黑暗是于由人最原初的状态。于波有一种预感,这一次他能见到火星的终局。
很快,身旁飘过来两个发光的字:“于”“由”,于波迫不及待把手伸上去,两个字融进了他的身体,他再一次变成了于由人。经过两次前梦境之后,他已经很熟悉这套流程了。
“你来晚了,一切都完了。”门子躺在地上,没有生气地一动不动,像一滩融化的泥。
“怎么了?”于波问。
“以后没有以后了,全完了,都全完了。”
于波注意到,这次梦境里火星的环境,比上一次更加荒凉,周围到处都是赤红色的荒漠,这片区域像是一块锈入膏肓的铁渣堆。于波靠近门子问:“你在干什么?”
“等死!等太阳出来。”
“什么玩意!”
门子的状态仿佛是个确诊绝症的病人:“崩坏开始了,我们已经没办法繁育了。”
“生育隔离!你们也出现了?”于波立刻意识到关键所在。
“生育隔离?那些生物学者好像是这么说的,反正就是无法繁育了?”
于波意识到,火星已经先地球一步,经历了大过滤器:“火星已经被过滤了。”他又接着问:“也是突然出现的吗?”
门子点点头:“突然间?可以这么说吧,反正就是毫无征兆的,就横空出现了。”然后他忽然想到,“好像之前有人预警过,但也说不上所以然来。”
“预警过?谁!”于波立刻问。
“爱因斯坦的学生,好像叫堇臣。”门子回答说。
“他说了什么?”
“原子时代的代价之类的,当时也没人当回事。”
“堇臣?他可能知道答案。”于波自言自语地说,他很快又问:“他现在在哪?”
门子指着北方:“有传闻说他在北极圈,好像在进行什么原子实验,要把壁房的防辐射率提升到100%。”
“100%!那也就是说,”于波相当惊讶,“完全焊死原子?”他意识到,于由人在材料强度方面的科技树,绝对是首屈一指的。
门子似懂非懂地说:“应该是这个意思,你说这怎么可能呢?连爱因斯坦都做不到。”
“北极圈,又是北极圈。”于波笃定地说:“这一次,我们还是要去北极圈!”于波明显感觉到,三次梦境最终的指向都是北极。
“去北极圈?”门子诧异地问,“怎么去?”
于波没明白这个问题:“六角壁房驿站啊,不是能在壁房里迁徙吗?”时代总不能越发展越落后吧。
“六角壁房?那都是分子时代的事情了。”
“那现在怎么迁徙?”于波疑惑地问。
门子摇摇头:“现在不用迁徙了,爱因斯坦打开原子大门后,我们就进入了原子时代,经过历代原子壁技术优化,现在的壁房防辐射率能达到90%,于由人已经变成定居模式了。”
“定居!”于波明白了,这次梦境历程里,于由人已经发展到原子时代,于由人利用原子固化技术,大规模建造定居壁房。他们白天待在壁房里躲过阳光,然后在黑夜里出来活动,生活范围固定为壁房周围的黑夜移动范围,种族迁徙已经成为历史了——于由人创造了真正的极夜。
于波很快恶补了于由人的历史,在分子末原子初时代,依托六角壁房体系,于由人开始形成穴居的生活习性。这使于由人从迁徙中解放出来,拥有更多时间去改进技术。富余时间又促进了思想解放,更进一次反馈到技术进步上。同时,随着种族数量的不断攀升,南北极圈已经无法容纳族人的生存空间,在榫卯技术的帮助下,族人开始将足迹扩展到极圈之外的范围:哥伦布首次在极圈之外建立了第一个固化材料地下洞穴。一时间,在极圈之外建立地下洞穴成为风潮时尚,于由人慢慢变成了定居模式。
同时,于波也渐渐了解到,制造壁房对材料的消耗量极其巨大,火星上几乎所有矿物资源,都被用来制造定居壁房,这严重破坏了火星生态环境。更加恶劣的是,原子壁房几乎需要上万年才能自然降解,火星地表循环已经基本僵化,以致火星地表环境急剧恶化。于由人的生态学家虽然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根本无法扭转原子化的浪潮,任何在原子壁房待过的于由人,都会拼尽一切去推行原子壁技术。再后来,就连生态学家自己都放弃了,每人都有一间巨大的壁房豪宅。享受过便利的于由人,已经被便利彻底绑架了。
于波了解了原子时代的始末后,仍然坚定地说:“我一定要去北极。”
门子无谓地摇摇头:“怎么去?”
于波面向西北方,仰望着漆黑的天空:“逆着黑夜前行。”
“什么!”
“在黑夜里一直前行。”于波重复了一遍。
门子惊讶地说:“你疯了,你相信那些历史学者编出来的鬼话。”
“鬼话?”
“那些老家伙们,从考古痕迹中发现,古代于由人曾经逆着火星自转的方向,在黑夜里迁徙于南北两极圈之间。这怎么可能,这是神话故事吧?”门子觉得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那不是神话,”于波笃定地告诉门子,“曾经的你们是能做到的。”
“只是理论上可行吧!这也太天马行空了。”门子还是难以置信。
于波笑了笑:“等我到了北极,我就相信了。”
门子坐起来:“所以,我应该还是拦不住你吧。”
“你要去吗?”
“你去的话。”
于波和门子一起出发,踏上前往北极圈的旅程,他们一直朝着西北方向,逆着火星自转的方向前进,确保始终待在黑夜里。一路上于波明显注意到,火星地表环境已经崩坏得不成样子了,植被大面积得退化成荒漠,印象中连贯的河流萎缩成零散的块状湖泊,赤褐色的沙土正以不可思议地速度扩张。
因为没有足够的水路,迁徙行动相比古代更加困难。好在沿途中还有些尚未完全废弃的六角壁房驿站,在零散的湖泊和驿站之间,他们能断断续续地向北前进。借着前两个时代的余光,于波和门子一步一步地靠近了北极圈。
当然,也有实在没有接应点的时候,门子会就近找原子壁房借宿。生育隔离出现之后,很多于由人选择在太阳底下自杀,有很多空出来的原子壁房,能填补一路上的空白地段。每当住进这种无人的壁房里,于波总感觉文明正在被吞进黑不见底的陷阱里,有一种慢性死亡的窒息感。
进入北极圈之后,于波更明显地感觉到颓败感,圈内的于由人比想象中少很多。尽管北极已经进入极夜范围,也很少有人会迁徙进来,只有少部分靠近极圈线的于由人,才会就近进入北极圈享用极夜。看来,古代于由人赖以生存的迁徙传统,在这个文明里已经不复存在了。但话说回来,现代还有多少地球人会种地呢?进步总要丢掉一些落后的东西。
在北极圈里,于波很容易就找到了堇臣的线索。在人烟稀少的地方,找一个著名的科学家并不是难事。于波根据询问的地址,找到了堇臣的壁房,正位于火星北极点的位置。于波来到壁房门才前发现,这里就是上次分子时代的梦里,爱因斯坦最后做实验的地方。他猛地意识到,火星的北极点,这个位置贯穿了三个系列的火星遗梦。
于波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做好心理准备后,他扣开了堇臣的壁门。
堇臣打开门,似乎一直在等着他:“你终于来了,我遥远的邻居。”
“你在等我?”于波看着堇臣。
“这所有的故事,都是引导你来到这里。”
于波的猜测果然没错,他向前站定一步:“你要告诉我什么?”
堇臣带着于波走进壁房内部,这一次门子没有跟进来。于波认出来了,这就是上次梦里爱因斯坦的壁房遗址,中间位置陈列着一面梵塔黑的弧墙。
于波指着黑墙:“这是上次爱翁制造的原子墙?”
堇臣点点头:“没错。”他上前摸着黑墙:“今年是爱因斯坦老师制造这面墙的第81周年,我是他的学生。”
于波也贴近了黑墙:“这是火星迈进原子时代的第一根脚指头。”
堇臣搭档的触手停在黑墙上:“火星现在面临的困境,都源于这里。”
“原子时代的诅咒?”于波回想起上次与爱因斯坦的对话。
“诅咒吗?我不喜欢这种迁徙时代遗留的字眼,或者用更科学一点的说法,”堇臣看向于波,“大过滤器。”
“它真得存在!”于波立刻想到费米悖论的这个解释。
“宇宙为什么是沉寂的呢?因为文明都发育不到能发出声音的那一天。”堇臣自问自答地说。
“火星经历了什么?”于波立刻接着问。
堇臣抬起一只触手悬空,身体里渗出两颗晶莹的水滴,出现在他的触手里:“我在这里发现了这个。”
于波看着堇臣展示的两颗水滴,它们似乎散发着柔光,并不是清冽的机械冷光,更像珍珠般圆润饱满的感光,但比珍珠看起来更加柔和,或许由于材质和构造的质感,周围实物的光谱都变成它的陪衬,只看一眼,便就能断定它是伟大而完美的造物。只要它们出现,它们便是注意力的中心。
“这是?”于波立刻问。
堇臣转向于波,换到了另一个话题:“我的老师曾问过我一个小学生都知道的问题,比“米”更大的长度单位是什么?”
于波想起了上次梦境里,爱因斯坦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我也听说过这个问题。”
堇臣继续说:“答案是千米,很容易的问题。然后他继续问,更大的单位呢?是万米,再大还有光秒、光年、秒差距。那更大的呢?”堇臣停下来等着于波,向他重复这个问题。
“没有了,已经超过实用范围了。”于波回答,他知道这并不是个合适的答案。
“宇宙明明存在广阔的空间,却没有对应的描述单位?两指间肉眼可见的微小缝隙,也有无法准确度量的无限距离?宏观是这样,微观也是这样。”
“因为宏观与微观,都和人类处在不同的时空尺度。”于波回应说。
堇臣笑了:“是啊,因为处在不同的时空尺度,可如果连描述那种尺度的单位都没有,又怎么能想象那种尺度的运行规则?”
“不同尺度的运行规则?”于波看着堇臣。
“你想知道的大过滤器,就是这种运行规则。”堇臣果决地告诉于波。
于波追问着:“你说大过滤器就是不同尺度的运行规则?那这个运行规则到底是什么!”
堇臣的触手向四周摊开:“时间和空间具有不同的尺度,就像你和身体里的细胞处在不同的时空尺度一样,人和行星也处在不同时空尺度。”
“你是说我们人类就相当于地球的细胞?”于波半知半解地问。
“不,”堇臣摇摇头,“难怪你会这么认为,人类惯性的思维模式,总喜欢用类比来理解新接触到的事物。这其实相当得自我中心主义,凭什么一切规则都要参照人的规则与框架来运行呢?”
“人的规则和框架?”
“你在以人类的尺度来理解行星,而不同尺度的运行规则是完全不同的,行星甚至都不需要活着,至少是人类理解的活着。”
“那大过滤器是什么?”于波接着问。
堇臣逼近于波,问:“你觉得,现在人类的科技水平是否超出了自然之外?”
“人类,超出自然之外?”于波重复了一遍。
“或者换个问题,你觉得能代表人类科技顶峰的成果是什么?”
“晶体管和集成电路?计算机?”于波试探地回答说。
堇臣接着说:“那好,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制造一台计算机需要的所有材料都在地球上,那么有没有可能各种因缘巧合之下,地球上自发形成了一台计算机?”
“这,这怎么可能!”于波用力地摇摇头。
堇臣随即一笑:“不可能吗?在一次考古挖掘中,考古学家意外发现了一块三千年前的铝块,但当时人类并没有掌握造铝技术,那么这个铝块是怎么形成的呢?”
“你想说,它是自发形成的?”于波提了一口气。
“铝块的出土的地点,三千年前曾是火山地,附近有座铝矿山。山头的一块铝矿石经过长久风化,终于自然脱落,刚好掉在了火山口里,高温反应下形成了一块铝铁,随即被压在山底,与外界空气隔绝。直到有一天,考古学家把它挖了出来。”堇臣的口吻像是在讲一个真实的故事。
于波随即反驳说:“即便可以自发形成铝块,但计算机的严密程度要远超过铝块,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也说了,是几乎不可能,说明是概率极小,并非绝对不可能发生。”堇臣悠扬地说:“无限的时间代表无限的可能,只要不是概率为零的事情,都是必然。或许,在过去或者未来的某一天,这个地球上真得存在着一台自发形成的计算机。”
“那这和超自然力有什么关系?”于波接着追问。
“计算机是人类信息时代的代表产物,即便是这种东西,也是处在地球的时空尺度之内,因为这些都属于分子时代的技术,是利用分子的运行规则制造的工具,都在地球自身循环的框架之内。就是说,几乎人类目前能做到的所有事情,地球在足够长的时间尺度下都能够自发演化形成。所以总体来说,人类的技术是在自然力之内。”
于波顿时警觉起来:“但有一样技术是在自然力之外!”
堇臣笑了:“你想到了。”
“原子,原子时代!”
堇臣点点头:“地球上的核技术,还有火星上原子榫卯编辑技术,已经迈入了原子时代的大门。”
于波的思绪打开了:“核技术是原子核级别的反应,广岛上空那场爆炸,是地球表面绝对无法自发演化的现象。原子,原子时代,人类已经进入了原子时代!”于波敏锐地接着问:“那达到超自然力又会怎么样?”
堇臣接着说:“人类生活在地球自然系统内,如果掌握了超自然力的技术,对于整个自然系统来说将是最致命的威胁。”
“威胁?”于波猜测着问:“我们的技术威胁到了地球?”于波疑惑地接着说,“或许我们滥用过技术,对地球造成了很多危害,环境污染、物种灭绝那些事,但这些都可以纠正,只要我们意识到这个问题,就可以……”
堇臣立刻摇摇头:“问题不在这里。”
于波有些不解:“你觉得人类不会做出改变,会继续破坏地球环境,最终会毁灭地球。所以,为了保护地球环境,才必须要遏制人类文明?”
“毁灭地球?”堇臣反问着,“你认为人类能毁灭地球?”
“难道不是吗?广岛因为原子弹爆炸而导致了生态破坏。”于波继续说。
“你没有明白威胁的意思,你在以人类的尺度来理解威胁,而不是以行星的尺度。”
“行星的尺度?”
堇臣沉默了片刻,随后问道:”你知道广岛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我记得”于波迟疑地说,“那里已经恢复了。”。
堇臣点点头:“没错,那里现在很好,很正常。不到一百年的时间,核爆的影响几乎完全消失了。一百年在地球尺度来说,可能算不上一秒钟。”
于波有些疑惑了,他继续说:“所以说核爆炸根本威胁不了地球?”
堇臣摇摇头:“你所担心的问题,诸如环境污染,生态破坏,全球变暖这些,在地球的时空尺度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人类经常宣传爱护环境,保护地球,但地球根本不需要人类的保护,人类保护的是自己赖以生存的环境。地球的时间尺度和空间尺度远远超出了人类的概念,它有自己的循环机制,就算人类把地球消耗得一塌糊涂,它也能在时空尺度内进行修复,或许是一百年,一千年,但这点时间在地球的概念里不过是眨眨眼而已,然后换个物种重新繁衍。亦或者根本不需要生物,行星的运行结构里,可能生命一点都不重要。打个比喻来说,人类能做到最坏的影响,也就是使地球打个喷嚏而已。”
“那你所说的威胁是指?”于波继续问。
“还不明白吗?你们身处这个尺度内,却做出了超出这个尺度之外的事。换句话说,你们在地球的系统里,创造了一块不属于地球支配的范围。你想到了什么?”
“癌细胞?”
堇臣无奈摇摇头:“你还是习惯用类比的思维,地球是处在人类上一级的时空尺度,但这并不意味着地球整体具有生命或是具有意志,即便是有,也不是人类意义上的生命或意志。”
“那应该是什么?”
“齿轮,坏掉的齿轮。”
于波猛地一怔:“齿轮,我们弄坏了齿轮。”
堇臣点点头:“行星是一个完整精妙的系统,这个系统有自己的一套运行规则与体系,每个原子都像齿轮一般环环相扣地参与循环,千万年来都是相安无事的。但文明进入原子时代之后,开启了编辑原子的界限,循环内的齿轮坏掉了。”
“坏了之后呢?”
“坏了就修复啊,就像人体感冒后会促进免疫系统的运行,水牛会用尾巴扫开叮疼它屁股的蚊子,梧桐树会分泌桐汁掩护破损的树皮,这一切都是系统自然而然运行的结果。而这套系统就是大过滤器!”
“所以咱们是被修复掉了?”于波似懂非懂地说。
“没错,文明一旦迈入了原子时代,就会被行星的大过滤器净化掉。”
“所以宇宙才是沉寂的。”于波后知后觉地反应道
堇臣揭示谜底般地说:“这就是大过滤器,火星于由文明就是前车之鉴。”
于波立刻摇摇头:“但文明要向前发展,肯定要了解更微观的世界,就必然绕不开原子大门。”他慢慢地感受到一种无力的愤怒,“这太不合理了。”
“你并没有完全摸清这个世界的设定,所以无论发生什么,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合理的,大过滤器或许只是设定的很小一部分。”
于波懵懂地愣着不动:“所以文明出现生殖隔离,就是大过滤器机制的一部分?”
堇臣点点头:“是的。”
“可怎么做到的?”
堇臣摆出刚才的两滴水滴:“就是这两颗小水滴。”
于波看着那两颗水滴:“水滴?”
“这是行星过滤系统衍化而成的时空尺度,它们的基本构成单位,是比原子时代更精细的技术。”
“比原子还要精细?”于波相当意外地说。
“我尝试着解构水滴的基本构成单位,发现它的基本编辑粒子,不是分子,也不是原子,甚至比夸克还要细微。”
“那是什么?”
“应该物质的最小的不可分割的基本单位。”堇臣回应说。
“量子!你是说这两个东西是量子构造的!”
“没错,时空尺度应该是量子时代的技术,远远超出原子时代的科学水平。对我们而言,我们甚至无法理解。”
于波有些明白了:“古代人站在电脑前,也是完全无法理解的。”
“没错,就是这种茫然。”
于波看着水滴:“所以说,行星的过滤系统衍化出这两颗水滴,生殖隔离就是这两个水滴造成的?”
堇臣继续说:“空间尺度能够编辑原子的运动位置,时间尺度能够控制原子的运动速度。简言之,行星授权这两颗水滴对自身进行重构。时空尺度在行星最开始发生原子反应的地方衍化而成,火星的衍化经历了79年。”
“为什么是79年?”
“不太清楚,可能是火星上的原子元素有79种,也可能是最开始发生原子反应的是金元素,金的原子序数是79。我的猜测是,时空尺度需要一定周期,与每一种原子建立某种量子程度的链接。”
“衍化完成之后呢?”
“时空尺度形成之后,会直接锁死种族的生殖系统,空间尺度隔绝生殖融合,时间尺度静止细胞发育。这个是时空尺度最根源的底层逻辑,只要时空尺度存在,隔离就不会停止。”
于波立刻想到:“那只要摧毁它们,不是就能结束生殖隔离了?”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但它们是量子时代的技术成果,现有的一切手段都摧毁不了。”
“总有可能性吧?”
堇臣看上去并不乐观,他摇摇头:“你看,所有的星星,都是沉寂的。”
于波静静抬起头看着天空,他思考着这句话。
堇臣继续说:“在爱因斯坦老师的壁房遗迹里,火星第一次发生原子反应的地方,我发现了这两颗时空尺度,然后逐渐明白了行星大过滤器原理。但已经太晚了,于由人已经基本走向终结了。”
于波还是不理解:“为什么,想办法摧毁时空尺度不就可以了?”
“时空尺度存在的底层逻辑,是锁定物种最后一个人存在,除非于由人全部蒸发,否则时空尺度不会消失。”
“等等,既然时空尺度都是量子技术,那时空之间可以互相摧毁吗?”
“矛与盾?有趣的想法。”堇臣并没有很在意,他接着说,“太迟了,现在时空尺度也不重要了。于由人数量剧减,更加严重的是,火星的河流也快萎缩殆尽了,即使没有时空尺度,太阳也会杀死我们的。”
于波接着说:“那退回到之前呢,如果制造壁房呢?”
“石头也快用光了。”
“什么!石头不是遍地都是吗?”
堇臣接着说:“总有用完的一天。”
“总有办法的吧!”于波不甘心地反驳说,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是在虚构的梦里,现如今真实的火星上,只剩下赤红色的荒漠了。
堇臣对于波露出一种释然的微笑,他又看向黑墙:“最后我决定,利用时空尺度完成自己的一项事业。之前无论怎么改进原子固化技术,防辐射率也只能达到99%,总是差一点。现在有了时空尺度,或许我能做到100%,一举定格原子,构造一个永远存在的壁房。”
“永远存在!”于波惊讶地看着堇臣。
“就在北极点这个地方吧。”
“可那又什么用呢?”
“这个文明已经完了,但我的对伴还有机会活着。堇妃,我要送她一份最好的礼物。”
“堇妃?”于波顺着堇臣的指引看去,壁房最里面的角落位置,一直有个便携式的帐篷球,那是高度原子固化材料构造而成,类似于无菌房般地特殊防护,用来安置特殊的病人。
“堇妃是我的伴。”
“伴?”于波想到了屋外的门子,于由人对于同伴的执着与奉献,远远超过他这个地球人的想象和理解。
“她一直被照顾得很好,从来没有接触过阳光,是我们唯一的种子。”堇臣看着帐篷球的方向,“她也许能实现永生,有机会见识到未来的奇景。
“你要?”
堇臣触手中的时空尺度突然一闪,亮起温柔和煦的益光。于波所在的壁房瞬间解体,变成一堆浮空的瓦砾飘在周围,然后所有原子以优美的结构不断流动排列,像是一堆废墟在随风跳舞,肉眼可见地黑色环形来回交叉变幻。戛然间,仿佛舞蹈终止,一切都停了下来。
于波猛地发现,他正在一个纯粹黑色的球里,墙壁上刻着醒目的圆形符文。他意识到,这就是堇臣操纵时空尺度,完成的100%原子固化技术。原子之间毫无缝隙地排列在一起,并且永久地定格,形成了一个于由球。
“我把一切都记在了上面。”堇臣忽然间站在球外面,与里面的于波隔门而望。
堇臣从球外按动按钮,于由球的大门开始封闭,堇臣站在门外喃喃地自语着:“由于无知,我们蒙着眼睛走路,未曾发现脚下处处都是陷阱。”然后堇臣昂起头,透过即将关闭的门缝望着于波:“祝你们好运,隔壁的邻居。”
于由球门很快完全封闭了,而且具有100%阻隔阳光的防护率。于波处在彻底的黑暗里,一丁点光线也透不进来,身体达到最舒适的状态。于波意识到,如果他以前身体损耗不多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余生他都在于由球里,他能在这里实现永生。
紧接着,于波瞬间丢失了黑暗中感知能力,他感觉身体发生了变化,躯体分化出了四肢,似乎拥有了正常的手指——他变回了人类的形态。于波周围变得亮了起来,是太阳光的那种明亮,他所处的场景突然间改变了,他一下子回到了地球上,四周是当年广岛原子弹的核爆地点。
现在于波明白了:“人类也正在经历大过滤器。”
于波感觉手里有什么东西,他伸出左右两个手心,左手和右手分别出现两颗水滴。于波自言自语地问:“这难道是?”
门子骤然出现在他旁边,于波第一次见到了阳光下的于由人。门子看着他的双手:“这是地球行星的时空尺度。”于波很快意识到,眼前的门子并非他认识的同伴。
“真得有这种东西?”于波难以置信地问,他看着手心两颗水滴,生育隔离的根源就在这里。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是在虚构的梦里,而且很大可能性上,这个梦就是利用时空尺度构造的。
门子更近一步靠近于波:“现在你在拥有了时空尺度,你会做什么?”
“做什么?”
“当你拥有时空尺度的时候,你会摧毁时空尺度吗?”门子向于波质问道。
“这是必然的吧?”
门子摇摇头:“所有人都梦到了这里,但却没有一个人醒来。”
于波想到火星俱乐部那些沉睡不醒的成员,他问,“火星俱乐部那些人,他们都梦到了这里吗?”
“除了极个别人无法理解大过滤器,基本上梦境进程都到达了这里。”
“那他们没有醒来是因为?”于波渐渐预感到了。
“你理解了时空尺度后,就会明白这种力量,简直是造物主的支配力。没有人得到它之后愿意毁掉它,没有人关心人类。”
“一个都没有?”
“梦境是潜意识的投射,不要试图在这里撒谎,这里会是最真实的你。”门子对于波说。
“你是聂树海?”于波突然问。
“不用管我,”门子接着说,“如果是你得到了时空尺度,你会怎么做?
于波看着双手的时空尺度,把它们紧紧攥在手心里,这是生命里少有的甚至是唯一的,人类能接近神明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