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去大帐，戴力对准二人一笑，举步与二人拉开距离，直奔着宴席地点而去。此时已经是深秋时分，空气中弥漫淡淡冷气。
营地内的土块上，寒霜覆盖，戴力脚踩坚硬土块，心中不觉半分冷意，反而是直冒热气，满脑子都是此事过后，入得将军眼自此飞黄腾达。
一想到这，他双眼炙热，连带着脚下步子都不自觉加快几分。
走了约莫五六分钟，黑压压一片贼军映入眼帘，他们围坐一堆，一边烤火，一边说起荤段子解除乏困。
戴力笑了笑，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处火堆旁，示意众人腾个位置。他长得本就普通，再着一身破衣裳，腰跨缺刀，脸色微黑。
这模样，简直比他们还要像农民军。
坐定后，戴力自来熟的与人攀谈起来，迅速与众人打成一团，称兄道弟，就好似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般。
一番旁敲侧击，总算是找到一名原是荆州卫的降卒，顿时使得他一喜。
淡淡地扫了那人一眼，戴力脑子飞速转动，思考如何取得那家伙信任。“王兄弟，我听他们说你原先就是荆州卫的人？”
王猛一愣，上下扫了戴力一眼，只见他相貌平平，浑身透着土匪气息，这使得他眉头一皱，眼中不自觉泛起厌恶。
“王傻子，你他娘的什么意思，戴兄弟问你话呢，你聋了吗？！”戴力尚未开口，一侧的流民脸色一冷，随手抓了颗石子，朝王猛打去。
王猛偏了偏脑袋，径直躲开，理也没理那贼军。
“哎哟，老子今天还就要治治你这臭脾气。”那贼军见王猛不理自己，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当即就恼火地站起身，抓起手上大刀朝王猛走去。
其余众人双手抱胸，歪斜身子，用看好戏的目光看向二人。
王猛眼中掠过冷意，待贼军走至身前，一个扫堂腿，急射贼军下盘，贼军一个不防“哎哟”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刚挣扎着起身，一道巨大的脚影越发清晰，落在他的胸口，那贼军怪叫一声，宛如沙袋一样，重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呸呸呸...”
吐了两口泥浆，贼军满脸怨恨地站起身子，指着王猛怪叫连连：“啊啊啊...姓王的你敢打老子，老子今天和你拼命。”
说完，大喊着就朝他奔去，王猛眼中泛起杀意，抬腿往前一射，隐隐约约掀起一道劲风，踢向那贼军的胸口。
贼军如遭重击，在空中打了个滚，“扑通”一声翻倒在地，嘴角吐出鲜血。
王猛提起手中长刀，脚掌猛然一踏，直冲那贼军而去。
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王猛血红双眼，杀意凌然，挥舞长刀就往下砍。
众人忙齐声制止道：“王兄弟，手下留情！”
王猛吓了一机灵，咬牙收住气力，迫使长刀停下。
好在众人喊得及时，血溅当场的场面没有出现，那长刀没有划破贼军的脖颈，反而是在他脖颈前方停止。
顺着长刀往上看去，那贼军吓得小脸煞白，牙关发颤。下体一热，裤裆处湿润一大片，汇聚成水珠往下滴落，浓浓的腥臭味弥漫全场。
“入你娘！以往都是老子让着你们，谁日后再敢给老子胡咧咧，休怪爷爷不认人！”恨恨扫了在场人一圈，王猛收起钢刀，背身就走。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是被王猛这一手给震住了。
以往这家伙就是个闷葫芦、受气包，众人时常消遣他，他也是逆来顺受。
今日一番暴怒，着实惊得几人瞠目结舌，暗暗告诫自己，别去招惹这家伙。
果真是应了那句，会叫的狗不咬人。
军中就是这般，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要想不被人欺负，就要比别人更恶，更狠。
戴力看着此人表现，欣喜若狂，大踏步追上王猛，轻拍他的肩膀，大声夸赞道：“王兄弟真是好身手，在荆州卫中应该也是把好手吧。”
听得他提起荆州卫，王猛停下脚步，冷冷扫了他一眼，喝道：“把你的脏手拿开，还有日后不要在老子面前，提起荆州卫。”
“否则，老子一定用这刀割破你的喉咙。”
说着，重重一推戴力，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曾经是荆州卫中的一员，如今却成为攻打江陵城的主力，每每想到这，他就心如刀绞。
只恨自己贪生怕死，刚才没有宰掉那贼军，随后自我了断。
戴力被这一推，心中喜悦更甚，追逐着上前，在其身边低声说道:“指挥说想见你，看看你有没有时间。”
见戴力再度黏上，王猛下意识想要发怒，可是一听到他提起“指挥”，王猛陡然愣住，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戴力微微颔首，左右各自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拉扯着他来到一处隐蔽地点。
“王指挥，不是早就已经？”刚一赶到，王猛一下拽住戴力胳膊，迫不及待地发问道。
戴力笑了笑，与之说起最近的情况。
荆州卫主力覆灭过后，左梦庚走小路，抄了张献忠在汉阳城外的留守，同时朝廷派遣杨嗣昌以兵部侍郎巡抚湖广。
他见荆州卫群龙无首，就暂且由左梦庚代任指挥使一职。
待其说完，王猛眼冒精光：“那兄弟你是？”
“我唤做戴力，将军派我来张贼大营内，联络你们这些降卒，并且保证只要你们肯再度起事，以往罪责既往不咎。”戴力笑了笑，压低声音回道。
他也只说出自己，并没有选择将孙可望二人牵连进来，这样哪怕是这家伙想反水，孙可望与杨宁二人也能趁机将其除掉。
“左...左将军他们到江陵地界了？”王猛颤抖着声音，满脸惊骇。
戴力一笑回应：“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朝廷马上就要张开一张大网，将张贼困死在这张网中。”
王猛喜上眉梢，接连叫了三声“好”，随后拍着胸脯保证道：“朝廷大军到城外江陵的消息，已经扩散开，荆州卫如此多的大好男儿，必不负将军期盼。”
戴力却是没他这般乐观，提醒他一切小心，毕竟人心隔肚皮。就连他上前来见王猛，那也是经历了一段激烈心理斗争。
见戴力如此小心，王猛眉目一挑，忍不住嘲讽道：“你放心，真若是事泄，我绝不连累兄弟你，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戴力嘴角抽了抽，还想再说，王猛却是站起身子离去。
唉...
幽幽叹了一声，戴力左右扫了一圈，站起身子迈步与他往相反方向奔去。
...
等到了傍晚时分，整座营地饭菜飘香，一尊尊铁锅中炖着香喷喷的食物。热气弥漫、香味扑鼻，直令在场贼军胃部一阵紧锁，眼泛绿光、大口吞咽起口水。
“开饭了！，都他娘的给我拍好队。”
“开饭了...开饭，还不快他娘的给我排好队。”
伴随着一声粗暴呼喊，早已饿急了眼的贼军一拥而上，顾不上锅中滚烫，拿着手中器皿就往里舀。
更有甚者，实在是饿得急了，一头扎入到滚烫铁锅。
一声惨叫过后，那人被烫得通红，满脸燎泡。身后的贼军一把将其抓起，像是丢垃圾一样，将其丢到身后，不时还对那人发出几声咒骂。
“都他娘的排队，排队，排队...”军官见现场混乱不堪，挥舞着手上鞭子，刁钻而狠辣地朝部众抽去，落在贼军身上，响起几声“劈啪”声。
被抽中的贼军惨叫一声，速度却是不减，一边伸手往锅中抓食，一边大口吞咽。不一时，原本泛着光泽的汤汁漆黑一片，其上还散发着阵阵恶臭。
军官满脸厌恶，咧咧嘴，骂骂咧咧道：“吃吧，吃吧，他娘的撑死你们这帮狗东西。吃完了攻城的时候记得给老子卖把子力气，谁若是敢装死，别怪老子不客气。”
趁着混乱间隙，王猛悄然拽住两名汉子退出队列，在二人极不情愿的情况下，将他们拉到一处空地。
“猛哥，难得开一次荤，你这是干什么！？”一人舔了舔手指上的残羹，满脸不忿道。
另外一人语气中带着不满，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保不准过两日就死在城下，还不让人吃顿饱饭，当个饱死鬼么。”
王猛瞪了眼二人，压低声音说：“不想死就闭嘴听老子说。现如今有条体面的路子给你们走，你们愿不愿意走？”
二人来了兴趣，其中一人更是笑着打趣道：“体面，咱们还能怎么体面。一日是贼，日日是贼，难不成外边的官老爷，还能让咱们再回去不成？”
王猛笑了笑，直愣愣盯着二人。
二人心中咯噔一声，试探性问道：“难不成，猛哥你已与外边的官老爷取得联系，他们想让咱们做内应？”
“你们只管去联络，你们认为可靠之人，随时等候我的命令。”王猛点点头，朝二人叮嘱道：“记住，行事小心些，切莫被人抓住把柄。”
二人见真有活路，登时一喜。
能重回到官军队伍，那自然是好，而且荆州卫此次伤亡重大，他们大抵是要补入到左梦庚的军队中。
那可是妥妥的肥差啊，每月的饷银与粮食，比之普通卫所军队，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三人围坐一起盘算，确保此事万无一失，正谈到尽兴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三人只觉背后一凉，忙停止谈话。
紧接着，一队身穿甲胄的家丁队伍，迈步打他们身边路过，为首头目目光凌厉，不停在三人身上来回扫动，直看得三人头皮发麻。
“你们三个在这做什么？”
王猛当即听着头皮回道：“我们想着明日要攻城了，保不准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就在这说说心里话。想着谁若是活下来，日后帮其他人照顾老娘。”
闻言，在场众人无一不是面露伤感。
他们过的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没准明日一战，连带着他们都战死，一时悲伤瞬间将众人笼罩。
“行了，把该说的都说清楚吧。”那军官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丝悲伤：“今天不说出来，以后说不得就没机会说喽。”
三人连连点头，对准那军官一拜，军官拜了摆手，指挥着队伍继续往前走。待一行人走远后，三人这才重重吐出两口气，后背惊出一声冷汗。
“看见吧，要不是老子小心，你们俩小命就没了。”王猛瞥了眼二人，心有余悸地说。
二人抹了把脸上汗水，连连点头。
三人又谈论了两刻钟，直到夜色彻底暗了下来，营地内亮起一抹抹亮光，方才各自离去，同时约定：只要明日贼军攻城不顺，立刻混在队伍中制造混乱。
回到营帐，王猛又告知了两名信得过的老兄弟，一股暗流悄然在张献忠的营地内涌动。
做完这一切，王猛微闭双眼，嘴角噙着笑，入梦而去。
就在众人进入梦乡的间隙，孙可望的大帐却是烛火闪烁，杨宁、戴力、孙可望三人围坐一桌，对准舆图细细研究起来。
从舆图上来看，张献忠就算打下江陵过后，也不能往北接着打，而是要越过长江突围到恩施去，那边朝廷守兵空虚，且当地势力盘根错杂。
“将军的意思是，不希望张献忠这么快就覆灭。”戴力收回目光，扫了二人一眼，语出惊人道。
闻言，杨宁脸色大变，孙可望倒是早有预料，笑着说道：“飞鸟尽，良弓藏，我义父真若是这般被剿灭，这些武夫们，要么马放南山刀枪入库。”
“要么就是前去辽东，与建奴死磕。”
杨宁微微颔首，将目光移向戴力，戴力迎着二人目光，轻笑着说：“将军还说，李定国不能走，必须留在江陵。”
“砰！”孙可望激动地拍桌，颤抖着问：“左将军真这么说？”
他没想到，左梦庚这么够意思，竟是想着把李定国都给除掉。
只要李定国一死，张献忠就只能倚重他，到时候他执掌权柄，岂不快哉。
戴力见孙可望激动，笑着朝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