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送走芝芝之后,云缨的心绪颇为消沉,做什么都觉得没劲。这日正在院中仰望天空发呆,却是被云绮瞧见。云绮微微一叹,走上前来,揽上云缨肩头,轻声说道:“师妹怎的又在此发呆了?”
云缨微一侧头,见是师姐,有气无力地说道:“好师姐,莫要扰我练功哩。”
云绮闻言,不禁一笑,说道:“却不知师妹这是练的什么功夫,这般高深莫测?”
云缨抬首望天,幽幽应道:“放空身心,体悟天地,感知万物变化,其名发呆神功便是了!”
云绮噗嗤一声,笑着扑到云缨肩头,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少顷,方才直起身子,笑道:“师妹莫要顽皮了,师父唤我等快些过去呢,这便走吧。”
云缨闻言,面色一喜,再不似之前那般绵软无力状,娇声道:“有事做了哩!”旋即便起身小跑着往师父院落而去,惹得云绮在后好一番追赶。
待云绮姐妹到的地方,只见公孙玉瑶与李牧正相对而坐,似是聊着什么。姐妹二人紧走几步,齐齐唤道:“弟子拜见师父!见过师伯!”
李牧颔首,笑呵呵地看着姐妹二人,对公孙玉瑶说道:“师妹这两个亲传弟子俱都天资高卓,师妹好福气啊。”
公孙玉瑶闻言,笑道:“师兄二子一文一武,日后必也是国之栋梁,师兄又何必眼热我这两个弟子。”说罢,唤过云绮姐妹。待姐妹二人在身侧站定,方才说道:“今日你们师伯带来些消息,你二人且听一听,稍后为师自有吩咐。”姐妹二人赶忙应“是”,束手而立,静待下文。
李牧此时说道:“昨日有哨骑找到了侯景的尸首,吾推断很可能是姚常做下的。如今姚常已往淮安而去。”
听闻侯景已死,公孙玉瑶沉吟片刻,道:“当日那侯景便败得古怪,交手之时真气陡然溃散,如走火入魔之状。早年得知魔门阴姹派有一独门秘药,名唤“天香断魂散””,症状倒是相似。若果是姚常做的,必是谋划已久。”旋即,看向云绮姐妹,说道:“日后若再遇上这姚常,当更加小心谨慎些,此人行此弑师逆举,必然心性狠辣,不可不防。”姐妹二人对视一眼,齐声应下。
公孙玉瑶又看向李牧,迟疑片刻,方才说道:“淮安现下情形如何?”
李牧闻言,沉声说道:“愚兄也不知晓。自师父到的淮安来了封书信提醒愚兄留心魔门之后,已是大半月没有消息了。”
公孙玉瑶黛眉微蹙,食指轻扣桌面,说道:“他乃是天下五宗师之一,先天之境,这么些年过去只怕愈见精进,又有兵马在侧,想来当是无虞吧。”
李牧捻须皱眉,沉吟片刻,说道:“魔门底蕴深厚,又蛰伏百年,此次大举集结,时局殊为难料。”顿了顿,又道:“师妹既是担心,何不亲往淮安一行?”
公孙玉瑶闻言,却不言语,眼神之中颇有几分迟疑。李牧见此,又道:“师妹莫不是还在怨怪师父?”
公孙玉瑶臻首轻摇,幽幽道:“当年之事,我早已放下。”迟疑片刻,又道:“这般迟疑,亦不过怕他还在怪我罢了。”
李牧闻言,捻须而笑,说道:“师妹万莫如此想,你与师父毕竟乃是父女,作父亲的如何能真个不念儿女的。自愚兄任职扬州,师父每每来信,多有问及师妹。”说罢,轻叹一声,接着说道:“再者,当年之事,孰对孰错,又如何分辨得清。”
公孙玉瑶闻言,微微点头,却是不再言语,眼神游移,似是在回想什么。李牧见此,也未再多言,二人就这般沉默了下来。云绮姐妹却是心神一震,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她们受师父教养这么多年,只知师父出身辽东公孙氏,却未曾想竟是公孙氏家主、玉麟卫大将军、燕国公公孙弘之女。
就在云绮姐妹震惊之时,公孙玉瑶神色渐渐坚定,半晌,说道:“这淮安我便走上一遭,是好是坏,终究是要有个结果的。”
李牧闻言,面上一喜,抚掌笑道:“这便是了,想来师父见着师妹,定然也是欢喜的!”说罢,满眼欣喜地问道:“师妹打算何时启程,愚兄也好为师妹打点一二?”
公孙玉瑶却是摇摇头,说道:“师兄政务繁多,不必如此,我意明日一早便携众弟子出发,寻西北小道而行,比之官道和水路,可省两日行程。”旋即,看向云绮吩咐道:“云绮,你且吩咐下去罢。”云绮应“是”,径自出了院子召集众弟子去了。
公孙玉瑶又看了眼跃跃欲试的云缨,沉吟一番,说道:“此番出来,未带得多少弟子,云缨,你且回岛只会你三师姐一声,着其领着岛上精锐弟子尽数赶往淮安与为师会合。”
云缨闻言一愣,半晌方才娇声说道:“师父,您怎么这样啊!传讯之事,便是一封书信再请师伯遣人送去即可,何须弟子亲自回去!”说着便拉上公孙玉瑶衣摆摇晃着,直呼不依。
李牧见状,哈哈一笑,对公孙玉瑶说道:“师妹便遂了这妮子的意吧。云缨师侄虽然年幼,但也能与那姚常过上百余招而不败,修为已是不错,此行正可历练一番,也是好的。”云缨听了,娇笑着直呼:“师伯懂我哩!”转而又拿她那秋水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师父,满眼的嗔怪。
公孙玉瑶见师兄如此说,又瞧着云缨这幅娇憨模样,虽是放心不下,也只能扶额说道:“那便去罢。只这淮安如今情势不明,你须的随紧了为师,不可胡闹,可知晓了?”
云缨闻言,欢呼一声,连蹦带跳的,连连应诺。公孙玉瑶见之,面露笑意,李牧更是抚须长笑,一时之间院中俱是欢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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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位于淮河与大运河交点之上,其西则是洪泽大湖,乃是南来北往的一处重要城镇。城中最大的一处府邸便是淮安王府,其内雕栏画栋,小桥流水,园林假山,应接不暇,可谓十步一景,百步一楼。
淮安王一脉作为太祖嫡脉,大虞立国之初便在淮安一带扎根,历代淮安王皆兼任着宗正卿,于皇室之内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代淮安王傅延诚乃是天佑帝侄儿,承袭王位二十年,也担任了二十年的宗正卿,便是李牧这样的封疆大吏在他面前也须执礼不辍。
只是今日,淮安王府内气氛却是显得凝重,下人们俱都低眉顺眼,往来匆匆,轻易不敢发出声响来,免遭祸事。王府正堂之中,多年养尊处优而显身形颇为圆润的淮安王正立于堂下,一脸谄媚地看着安坐上首那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年届古稀,却体格健硕,面相威严,双目微眯,让人瞧不出他在想着什么,虽是一身粗布麻衣,但周身气势却叫人难以忽视他的存在。
只见老者端居上首,手指轻扣桌案,不言亦不语。淮安王立于下首,身子微颤,汗如雨下,见老者久久不语,终是忍不住语带惊惶地说道:“燕国公,如今孤王该如何是好啊?还请燕国公救救我淮安王府上上下下近千口人命吧!”说罢,便是躬身一记大礼。
公孙弘闻言,取过手边茶盏,慢悠悠地品上几口,直到仍旧弯身未起的淮安王身子打颤,将要坚持不住之时,方才幽幽说道:“王爷何需行此大礼,若非为了救你,老夫又何须亲自前来,快先坐下叙话吧。”淮安王长舒一口气,颤巍巍地起身坐到了下首。
甫一坐定,公孙弘一句话又令淮安王猛地站了起来,只见公孙弘仍旧不急不缓地说道:“王爷可知私匿国宝,乃是重罪?”淮安王急切地分辩道:“冤枉呐,燕国公!孤王岂敢觊觎国宝,皆是谣言呐!还请燕国公代孤王向陛下说和一二,孤王当铭感五内,王府上下永记燕国公大恩!”
公孙弘闻言,品着茶,半晌方才幽幽地说道:“想必王爷也知老夫所来为何。不瞒王爷,老夫数日前就已到了淮安,直至今日才来见王爷,也是摸清了淮安的情况。”说到此,公孙弘瞥了眼犹自惊惶的淮安王,接着道:“既王爷问心无愧,何妨随老夫回京面圣,亲自与陛下解释,更显无辜?须知,如今这淮安城中,可是藏着不少想要杀人夺宝的贼人呐。”说罢,便不再理会淮安王,自顾自地品起茶来。
淮安王见公孙弘如此说道,愈发惶怖,颤声道:“这……这……祖制藩王无诏不得回京,孤王岂敢有违。还请燕国公看在我淮安王府一脉世代忠勤的份上,救我一救啊~”
公孙弘坐于上首,闻言却是理也不理,只一心品着手中的茶水。淮安王见此,竟是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口呼“请燕国公救我”不止,直到额头青紫一片。
公孙弘见状,轻叹一声,放下茶盏,对淮安王说道:“王爷须知,此番潜入淮安城的,多是魔门中人。这些个贼子蛰伏百年,如今大举而来,所图非小。若得不到想要的,淮安王府恐怕再无宁日。王爷若随老夫回京,至多不过是投闲置散,若留在此地,那后果可就难说了。言尽于此,王爷自行斟酌吧。”说罢,便不再理会仍跪在地上的淮安王,自顾自地负手离去。
待公孙弘走远,原本低垂着脑袋的淮安王却是蹭地一下站起身来,冲着公孙弘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大声喝道:“呸!让孤王进京,孤王焉能有命在!来人!”旋即,坐回上首,将公孙弘用过的茶盏摔落在地。片刻,王府管家躬身入内,淮安王吩咐道:“阴先生现在何处?速去将他唤来!”管家应声退下,自去寻人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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盏茶功夫,便见一书生装扮的中年男子来到正堂,口呼“王爷”,正是那阴先生。待人坐定,淮安王开口道:“今日燕国公前来,叫孤王随其回京面圣,以全性命。先生以为如何?”
只见这阴先生三十出头年纪,一身玄色儒衫,面目方正,颌下三尺青髯垂于胸前,颇具名士风流。此刻闻言,却是笑道:“不知王爷有何顾虑?”
淮安王深呼一口气,对阴先生说道:“我淮安王府坐镇江淮已有百年,代代皆是实权皇族,早已为陛下所忌,此番若是回京,只怕陛下顺势便要削藩。不知先生何以教孤?”
阴先生沉吟片刻,说道:“陛下雄才大略,殚精竭虑二十载方成盛世,如今年岁渐高,难免多思多虑。淮安控淮水而扼运河,东临大海,西拥洪泽,南瞰江东,北有沂水,诚用兵之地。王爷一脉百年经营,树大根深,陛下忌讳亦在情理之中。”
淮安王闻言,也是点点头,应道:“这些孤王如何不知,若非如此,孤王堂堂一方亲王,又何须对那公孙弘卑躬屈膝,唉……”说着,还抚了抚额头的青紫。
此时,阴先生又捻须说道:“如今淮安城因“皇极玺”一事暗流涌动,以陛下伟略,无论此事是真是假,必然都会对王爷起心思。不过,以在下看来,陛下当是念着旧情的,不然亦不会请动燕国公亲来淮安。燕国公乃是天下五宗师之一,江湖名望颇高,镇得住一众宵小,又兼执掌玉麟卫二十万兵权,可谓我朝擎天白玉柱,轻易不会出山。”
说到此,阴先生双目微眯,继续道:“如今四方升平,陛下也日渐疏于朝政,流连后宫。王爷若有心,则万不可随燕国公回京,在下可代王爷联络江湖义士以作自保。不然,以王府百年忠勤,又有燕国公作保,入京仍不失为一太平王爷。”
淮安王闻言,眼中精芒一闪而逝,面上却是犹豫,说道:“孤王只欲守住祖宗基业,岂敢作他想。此事,孤王再思虑一番,先生先去歇息罢。”说罢,挥手示意阴先生退下。
阴先生闻言,深深地看了眼犹显狐疑的淮安王,躬身一礼,徐徐退走,独留淮安王一人安居上首,垂目沉思。
待转过回廊,见四下无人,阴先生冲着左侧假山处沉声说道:“回去禀告主上,鱼儿上钩了。”说罢,也不见有人回应,自顾自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