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中，威尔坐在床沿，而他的银发女仆则像是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一样，窘迫的跪坐在地上，低着头等候着威尔的盘问。
说实话，威尔并没有责备她的意思，反而想夸赞克洛伊面对诱惑竟然第一反应是为自己考虑的这件事——
但克洛伊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在威尔的契约下，身为被永久雇佣的杀手女仆，她本质上已经跟某些贵族豢养许久的家仆无异。
家仆有家仆规则。身为家仆，却未经主人的许可擅自与曾经的上级谈论可能会威胁主人领地的事情...哪怕没有接受这份工作，这种行为本身也是一种不敬。
放在其他贵族领，轻则剥夺受宠的身份，重则可能会遭到处刑。
尤其是在西卡加德拥有复活术的现在，处刑的尽头甚至不会是死亡，而是死后不断复活继续折磨...
这也难怪克洛伊会如此拘谨。
但再这么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威尔稍作思考后，便决定先从清扫服务会社的人才方面下手
“...总而言之，我姑且是了解了。克洛伊，清扫服务会社的后勤人员，具体由什么构成？”
面对威尔的询问，银发女仆怯生生的抬起头，然后又赶紧把头低下：
“那，那啥...老板大人您不生气？”
“这取决于你接下来会不会跟我说实话。顺带，帮我泡一杯咖啡吧。今天是别想睡了。”
“额...嗯。说，说实话...我了解的，也不多。”
起身稍稍缓解膝盖跪久后带来的酸麻，克洛伊一边哆哆嗦嗦的为威尔准备咖啡，一边在心中嘀咕着说，她在意的其实不是这个问题...
毕竟因为这种事情受到惩罚，对她来说是可以接受——但如果是因为自己莫名因为特蕾莎的命令给老板膝枕的事情挨骂...
这说出去，她的脸面往哪放？所以她在乎的其实是这个。
但目前来说，似乎并不用在意这个大事情？
克洛伊心中嘀咕着，顺带痛骂了一通格林的心灵通话竟然会惊扰到自家老板的问题后，便将自己想到的事情娓娓道来...
...
在清扫服务会社中，一直有相较于其他国家来说更加激进的后勤人员存在。
在其他国家还在吃后勤老本，甚至连武器改装或遗物方面的研究都是慎重慎重又慎重的时候。
清扫服务会社的研究员们，往往会采用比较激进极端的方式进行高效率的试验。
例如说，强迫抓来的强盗盗匪用遗物进行试验，哪怕对方可能会反过来杀害自己也浑然不顾。
例如说，擅自在灰色地带试验未证明安全的技术制造武器，哪怕自己会遭到其他国家的通缉也甘之若鹭。
更有甚至并不满足只让囚犯或为钱自愿试验的人员品尝新技术...
他们亲自使用可能只是一时灵感创造的东西，哪怕为此掉几根手指甚至是脑袋也在所不辞，并为之兴奋到连教会审判庭的成员对比下来都甘拜下风...
“简单来说，就是一群不怎么极端的疯子跟一群更加极端的疯子组成的...嗯，群体。”
说着说着，克洛伊便将泡好的咖啡递给了威尔，然后自己重新跪坐在了他面前。
“亵渎卿莎斯娅——嗯，她是【结果上比其他人更加恐怖的疯子】。但就老板你跟她的接触来说，她的三观虽然不太正常，但至少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吧？”
威尔点了点头，抿了一口咖啡后叹息道：
“除了对研究，还有对执着的东西太过...心无旁骛了一点，本质上她也只是一个性格古怪的研究员而已。可以接受。”
“那我们清扫服务会社的家伙就不一样了，他们是三观上就有问题。
如果莎斯娅在领地里不小心搞出诸如魔兽泄露的事情，只会是因为意外，情理上能够接受，实际也会进行赔偿的话。
那其他人，可能单纯为了测试成果或好玩，就会把魔兽放出来。别说最终结果的赔偿了，甚至可能会反过来再趁机对当地领主的军队下手，以求得出平民与士兵之间不同的数据对比...”
“原来如此...”
“至于惩罚...虽然死刑的确会缩短他们的研究时间，但反过来说，刺激到他们为了更早得出数据结果进行更为激进行动的话，那惩罚带来的约束作用与稳定预期，也就毫无意义了...”
疯狂不受约束，但却又的确会拿出实际成果的研究疯子？
会对常规的领地造成难以言喻的混乱与破坏，而是不是可能，是绝对会对民众造成死伤，甚至会让当地领主的军队蒙受损失？
失去性命的威胁反而会进而刺激到他们的研究欲望？某种意义上说，生存的动力，就是为了继续研究下去？
要威尔说，这哪是什么太极端了啊...
跟他日益成长的玩家群体配合起来，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么？！
他们需要实验体对危险度极大的技术进行实地测试？现在玩家们都在自个儿找更快乐的死法，肯定是乐意品尝新技术的！
他们的实验会对领地造成混乱与破坏，也绝对会对民众造成死伤，甚至会伤害到我的私兵？
抱歉，我领地里复活石基本人人能用。只是区区丢掉性命，基本不是问题——更何况，这附近到处是危险的魔兽与遗迹，绝对适合你们那些危险的技术试验呀！
至于最后那一个...
“那克洛伊你觉得他们跟玩家比起来，谁潜在的破坏力会更大？”
慎重起见，威尔还是强忍着笑意，向跪坐在自己面前的克洛伊发出了询问。
而克洛伊闻言，也是毫不犹豫的说：
“那还用说？肯定是他妈一群死都死不了甚至可以从屎里爬出来的玩家...啊？”
...她也发现了问题。
理论上，会死的研究学者，哪怕再怎么疯狂，充其量也就影响一块领地短时间的稳定，甚至可能会在引发混乱之前，就因为失控的实验而死。
与之相比，一群明确已经死不了的玩家才是更大的威胁。
被杀了可以自己选择是否要复活，在死之前，绝对可以带走几条人命。
因为怎么样都会复活，所以被杀的越多，对当地的环境就越熟悉，对敌人的守备模式越是熟练，就越能在下一次复活中造成更大的破坏。
最关键的地方在于——这些不会死的家伙，他们对某些人的情绪，是不会随着一次死亡变轻，反而会越来越深...
“一开始可能只是工作业务，但第二次就是私人恩怨，再下次就可能会升格成宿敌之间的仇怨...”
“说句实话，克洛伊——我不觉得你们会社的疯子研究员会比我们的玩家有更高威胁。他们很适合我们这儿。”
说到这里时，威尔拍了拍发愣的克洛伊的额头接着笑道：
“所以让他们过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只需要确认规范，我们肯定能付出让他们维持秩序与安定的代价——但比起这个...比起利益你更愿意先顾虑我们的家，我真的很高兴这点。”
“...老板大人，你这么说可就犯规了...”
“没什么犯规的。这里会是魔女们的家。不管是单纯的利益绑定上，还是我对特蕾莎，托娜——当然也有你的承诺上。”
“...行吧。唉。那我这边就去找格林，让她把人介绍过来咯？”
“以你的标准确定第一批过来的人吧。我相信你。”
威尔耸了耸肩，目送着克洛伊起身离开的背影，其实更多是相信自己已经能支付起让疯子研究员过上安稳生活的筹码。
而相信克洛伊，则是因为克洛伊真的在为西卡加德做考虑。
她是真的开始把这里当家了？如果真的当家的话，那肯定不会怀着恶意做什么。
而且就连克洛伊都开始把这里当家的话，那特蕾莎她们岂不是也...
...
“总的来说这是更好的开始吧。”
威尔小声嘀咕着什么。
而在门外，克洛伊背靠着门，虽然谈不上情绪激动，但诚然，以不被信任的杀手的角度，能获得雇主信任，对她来说也是头一次。
只是为这种小小的进步就欢呼雀跃是不是太得意洋洋了？比起这个，要不更加努力的为老板服务，争取将老板保护到自己死之前会更好？
不过比起内心的窃喜...
克洛伊更在乎另一边的问题。
“...咳咳...那啥？...托娜小姐？我，我真没在里面做什么哦...”
干笑着看着不知为何萎靡不振的赋予魔女。
克洛伊找了个借口赶紧离开。
至于同样泪眼汪汪去找特蕾莎告状的托娜会给老板带来怎么样的痛苦？
关她屁事。
...........
正当克洛伊前去寻找格林商量有关人才招商引进计划的时候。
在另一边，特蕾莎代替威尔向彼得主教表示歉意时，也从主教口中获悉了一些让她不得不在意的事情。
“你是在说...”
“是的。莎斯娅小姐，似乎，对魔女们，尤其是当下的魔女们有激进的想法。”
彼得主教和蔼的说着，一边为怀中受教会救济的婴孩喂食糊状的食物，他一边对一头雾水的特蕾莎叹了口气：
“我并不了解莎斯娅小姐来自何处，对她过去曾经经历过什么也不太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与那位同样来自外界的诺维尔小姐，对领主大人有着强烈的欲望。”
“当然，您可以说这是一个老头儿的错觉。但请您不要忘记...虽然探测思想的神术并不全能，但在侦测欲望上，却从来不会出错。”
听到这里，特蕾莎大概知道彼得主教担心的是什么了。
但说白了，她并不认为这是个问题。
就昨晚的意外以及会议中...虽然特蕾莎也对莎斯娅所说的内容感到极为惊讶，但说白了，她并不认为莎斯娅能凭借这种玄乎的...【上辈子父女关系】的事实做些什么。
顶多可能就是时不时用这个理由去找威尔，而威尔最多，也会带着魔女作为护卫的情况下与之闲聊。
特蕾莎还没有不安到连威尔个人的出行沟通都要掌握在手的地步。更何况既然莎斯娅如此重视威尔的话，那她也绝不可能会对威尔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
至于【诺维尔】小姐...
青梅竹马的五皇女殿下，如果她真的敢主动出击，或许特蕾莎还会顾虑什么。
但到了西卡加德，都不敢以真名见人。一直用假名，真不怕以后真身暴露后让威尔大失所望的同时彻底失去对她的信任？
连这种琐事都要心怀不安的话，那特蕾莎感觉自己未免太过缺乏安全感了吧？
她不屑的笑了笑。
不过，彼得主教的提醒，也是对的。
“我会多多留意的。那，我先离开了。”
向这位老人表示自己的谢意，而后特蕾莎便离开了教会。
预定的行程中，还有与夏尔缇莉等人的问候的一环。但正当特蕾莎苦恼该先去找谁的时候，在狼牙城堡，她便与在城堡中徘徊的吸血鬼碰上了。
“...”
“...”
两人只是见上一面，就不免皱紧眉头。毕竟先前，还差点在威尔的卧室里打了起来。
莎斯娅似乎将威尔身边的魔女视为【不德】的存在，而特蕾莎也对这位能理直气壮侵袭威尔卧室的外人没什么好感。
还是直接绕过吧——正当特蕾莎想以最快速度绕过莎斯娅身侧的空隙，继续自己的工作时。
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到吸血鬼这般说道：
“特蕾莎.乔恩斯殿下。”
怀念的称谓。没等特蕾莎思索为什么亵渎卿要直呼自己全名的时候，她看到的，是自己面前缓缓飘过的一张白手帕。
“我并不想拿贵卿作为赌注，在了解到您对贵卿重要性的当下，我也不会说出让您离开或偏离贵卿身边的言辞。”
白色的手帕在空中缓缓飘落，一只细长惨白的手缓缓伸出将其抓住，就像是抓住一只翩翩起舞蝴蝶。
“所以——我们来决斗吧。殿下。我不会提出过分的要求。
您赢了，我会为您提供足以解决乔恩斯王国魔兽肆虐的技术与实物，并告诉您改变一切的【一切之始】遗迹的所在。”
“但要是您输的话...我只希望，您能在情感上，远离我最为重要视作父亲一般爱戴的贵卿。除此之外，您做什么我都不会反对，甚至会提供支持。”
“毕竟您也清楚，我方的诺维尔...缇莉殿下，与威尔大人，是有婚约的不是么？”
“如果您是视荣誉为崇高的乔恩斯血脉的子嗣，如果您还心怀母国的话...您，肯定会接受这份对您来说不可能有任何亏损的决斗，不是么？”
吸血鬼的眼中闪过危险的红光。
她轻轻将白手帕按在了沉默不语的特蕾莎的胸口。
提出特蕾莎不可能拒绝的理由，用她家族的名誉与荣誉作为提醒，最后也不忘展现自己的善意与帮助。
只是让这位公主殿下放弃情感上接近自己视作父亲一般爱着崇敬的贵卿，想必，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她肯定会接受这次决斗的——因为这对身为公主的特蕾莎.乔恩斯来说...这是百利无害，不可能亏损，更不会让她心中不安的。
莎斯娅理性的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
但——
“抱歉。现在的我只是特蕾莎而已。我更喜欢亲手抓住我想要的东西，不管是哪一个。”
特蕾莎拒绝了莎斯娅的决斗。不仅如此，她看向莎斯娅的眼神中还夹带着些许挑衅：
“而且，既然你把威尔视作父亲一般爱戴着——那你为什么，要阻止自己父亲可能获得幸福的恋情？”
白色的手帕缓缓滑落，最后在空中，伴随着特蕾莎的话语化作烟尘。
莎斯娅死死盯着特蕾莎。目视着特蕾莎昂首挺胸离去的背影。
最后，她只能拽紧自己的拳头。
却不知特蕾莎也紧握双拳。
原来威尔的婚约对象不是那位科西切公爵，而是五皇女缇莉...
那为什么，这份误会诞生的婚约会继续发展下去？
特蕾莎面色阴郁。但转念一想，却又逐渐放松了下来。
对，威尔的婚约，又关她什么事？
“...下次等他写信的时候再告诉他吧？呵呵...给科西切公爵的写信日，真期待小缇莉殿下听到这消息时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啊。”
至于特蕾莎自己？
她是威尔最信任的合作者。这样，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