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对那苍驳戏台可见一匾,上刻六字:左右不过戏尔。
其下两旁所挂灵联随着烛火黯淡和人声压下,再一次显出了黄光,两列大字不过寥寥,却也勉勉通得个人生三道,是为演悲欢离合当代岂无前代事,观抑扬褒贬座中常有剧中人。
经过短暂歇息,下幕新剧就快要上,台柱上刻着的学艺古训微微泛出金光,第一行乃为传于吾辈门人,诸生须当静听,自古人生于世,须有一技之能,那光一瞬即逝罢。
这面观戏台露天通透,所图个多方热闹,顶棚上划过雷光,座下人便知这就是今日最后一场,方更耐着个性子,饶着个趣味,观这排音送风楼,赏那花台戏子忧,品腔今古几梭有,享廊八井他人讴。
前头坐着那位老婆子边上的胡汉三,看着更为年轻不少,貌似是豪气惯了,然也照顾糟糠妻的坏身子不忍她待会淋雨,于是叫人去催促。
没一会功夫就把人急匆匆叫了出来,定睛看戏子妆都没画,这若是唱得不好,休怪我胡老大发恼,砸了你这一亩破庙。
侧墙上挂着的红罗勾着一行灯笼,由着胡琴之音起,那灵光也泛出照顶,让人得以见出台那时有别,此场皮黄也要迎来其收尾。
淡妆青衣徐徐步行,走在右边,行头都还未拾叨好的小生一看就是新人,尚没经过多少岁月的拷打,手脚不利索,这晚上台也就算了,没对台下坐前头的胡汉三行个小礼儿,真是他的忙糊涂。
却见他沉气顿首,炯炯神目顿多叹愁气丝,一男一女和着八般起乐长吟漫唱。
二老长辞去,独留兄为亲;
咦呀呀呀啊!你个嫂嫂,气了我啊;
肚饥绝门,咿呀哈,老牛,咱走了,大兄,就此两别;
织紝霞空上,终日淡无味,怎得个好;
殊无欢悦,道一个绮罗莫比素;
天衣怎旖旎,此心但为贬凡君;
老牛,你你你,叫我好等,岂好岂好啊,岂有个好;
侬个臭流子,来把我汰浴看;
佼人休得怪,人境好仙间,且让牛小把你带;
侬个小牛郎,天规不容,你你你,也好;
连理枝,降龙凤,来弹花织布,岁月空悠黄粱赋;
小娘子,柔荑巧,节头骨皙飘,看得二小心里笑;
皮鼓起,铜锣敲,瓷笛声绕,雷光又现,雷声尚未至。
七姐,你哪里去了,落下伲子囡嗯与我,何等凄廖,倷啊晓得;
轰声滚滚顷即消,徒余搅云赛墨染。
此一去,弦断未知音,道不尽,相思连笔谱相依;
老牛,咱兄走!
好你个二小,岂要追到那凌霄大宝殿!
二哥哥;
七妹妹;
万里千路只为汝,天河为何叫梦哭;
椎心饮泣直叫我,孩啼妻隔只颤微;
拜得无垠飞驳鸟,搭桥疾步走向夫;
千言万语终能诉,再是离别会有无;
七月七,向云端,隔天边,日落间,绿水青山带笑颜;
金风相逢玉露,胜却人间无数;
一曲未毕,坐在最后排的古登便起身迈门而出,再也听不多这欢和曲,离了这思绪繁多处。
盛鼎热血离若依,苦海不归镰染魂,暮迟捷逝眸疲老,不复那朝佳见光,残躯直赴昏黄地,唯能心尽斩奸祟,空有不熄老寒身,丈夫何处不青山。
这风云际会之城,名为风云城,由此多了不少动荡。
魔力喷薄,嘟嘟嘟,铁道上附着的微薄灰色魔力重新蜷动,负责维修此段的工人再次确认面前的阵法好了后,才将该随处可见的阵法由自己指尖没出的灰色魔力催动引到地下重新归息,而后抬着的右臂向下挥动,示意可以前行,修理完毕。
车长焦商看见那手势便从往日的回忆里走出,外表三十出头正是壮年的他压低了帽檐,拍去了短袖衫上适才飘落枕眠的绿叶,空中的雷电也在提醒他快些送乘客们抵达目的地,焦商伸手笑着和工人打招呼告别,招呼一声后他踩杠走上,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咣当,魔力涌起,日子不大能看得到头的焦商坐下,拿起录有魔法阵的贝壳,清了清嗓子,后头的十五节,一节满载可达八十八人的晶边丝车厢内,也都传出了焦商的慵劲嗓门。
“呼呼呼,喂喂喂,各位旅人,本趟魔导车即将抵达十城之一的风云城,距离换车中转站孝丰镇还有九站,请各位系好安全带,发车了,跌打扭伤用风云红花油,一抹扭伤不用愁,两抹爹娘说我牛,夏天驱蚊用风云三神花露水,三神花露水,用了蚊虫不咬,爸妈夸我身子好,狐仙子欢迎各种来到风云城的冒险者们,纵使松山美如画,仙子一眸,从此不染霜秋,枫沐万间,噢耶。”
本魔导车由风云城协会出资赞助,打打广告也无可厚非,合情合理。
从外头看,这十五节车厢外头都贴着不同,由画者根据老板口述,画者们亲自绘制的广告,统一归巨岚魔导国负责人倾情收费。
三角玻璃板中飘着淡蓝色悬浮魔法阵,焦商放下录魔贝壳,魔力宣通托起魔导车,魔导车和下方铁轨相接处脱开又相连,焦商负责控制魔法阵何时停下,行驶的事情交给魔力,他就负责拉手刹这种,因此这种工作也是越显枯燥,保不齐焦商那会就撂挑子不干了。
嗖,半山腰里探出大半个脑袋的魔导车眨睁眼间就没了多大个影儿,车轮子也不转,直接由魔力举行,速度杠杠的,时速最高可达521公里,所用材料也不用担心过快摩擦产热,这是魔法世界的好处,不需要考虑动能,也无需考虑多少材料的堆叠,源源不断的魔力就是动力,就是最好的保护层。
这魔导车上头的乘客不全是人类,或者说,权且算不得是人,而是所谓的亚人,当然,魔物是没有的,宠物也被明令禁止,倒不是因为怕宠物伤人、随意放水窝粑粑诸如此类的,而是阿猫阿狗等肉身孱弱,经不住、应激事件都有概率发生,不怕那一万,就怕万一,自古的老道理了,谁人都说。
松卷墨暮云,风戏阶残青。
松果掉下,此处的原住户将松果快速揽入怀中,喜气带入自家豪府,一路爬行上树,啪嗒,那么随手一扔,空荡的树洞里传出回响。
不对,为什么会传出空荡荡的声响?阔绰地主小松鼠往下一瞅,只刹那就浑身炸了毛,家被偷了。
雷雨将至,这个不寻常世界所蕴含的污垢,即将迎来一次冲刷,今处伏月中旬,阳月尚未至,还早着呢,小松鼠过冬的粮食仍有大量时间去存储,那趴在树下钻孔挖洞盗取坚果的小偷,也早就拿着布袋得逞跑开了,只是不晓得给地主留点,真是八辈子找不来的埋汰劲儿。
泼墨之色渲染的云卷尘铺上,一朵朵,一簇簇,弹指十刹就又变了样儿,似有黑身穿过,拍走了喧闹的死灰墨云,监视着生灵万物。
申时将过,袅袅烟气升起,属于这个独特世界平凡的晚上即将来临。
雷雨仍未现,现已能听见透过云层的微轰之响,青苔为异足践踏,与它一样的物种都在找寻庇护之地,只因那雷怒让它们心怀畏惧。
咕嘟嘟,咕嘟嘟,拳头大小的蓝色芝麻球儿嘟囔着,它的双眼散着轻微黄光,没有耳朵,没有鼻子,嘴巴就是一个点儿。
小松鼠拿来叶片盖住洞口,迷茫看着空荡荡的内部,外头草原上的那棵约莫两丈四尺,即八米高碧纹树半腰的地儿,突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二话不说就将偷来的赃物塞进树洞,忙不迭喘着粗气儿跑向那边儿冒着烟气的镇子。
镇头屋破瓦残,右侧那棵笔挺挺的松树是它的雨伞,很粗大,年头看着就不小。
这小偷瞥了眼他挖的小洞,一股愧疚又兀的升起,看了看远处的碧纹树,又回头看了看这棵比他年纪还大的树,随着一个长吸和长呼气,握着的拳头舒展,最终沿着进入小镇的道路跑着,不继续耽误时间。
他穿的算不上衣衫褴褛,也称不得体面,本是灰白的长袖上衣与现在的灰黑天同个色儿,一整件紧身衣物贴在他的皮包骨头上,若绕他一圈,准能轻易数出来十来个破洞。
裤子本是件长裤,于现在的他而言倒像件中裤,无非是因为他长了个子,奈何裤子还是几年前那件,衣服也是,所以显得紧身且破,还很脏,灰尘,汗液,头皮屑,菜汤啊什么的,衣服裤子上面都有过它们来过的痕迹。
他刘海很长,到他眉毛那,头发这儿一团,那儿一块,那儿又是一条坨在一起,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
脸可不是白白净净的,而是焦黄带黑,没有红色,嘴唇起皮开裂,那一道道红色小伤口就是他把裂起的嘴皮强行撕下留下的,每次都难免溢出些血来,光是想想那撕嘴皮的动作就叫人心揪得慌,呼呼刺挠。
这镇子不大,也就五百户左右的人家,原住民一千八左右,房子布局井井有条,人流量却高的很,无外乎这个孝丰小镇是中转站,会有大量旅人在此转车或停留歇息,因此带动了小镇的人流量和经济,那是个鱼得水,母凭子,一跃腾达。
实力稍逊的旅人见天色暗下来会找个驻足地方,小镇开设在进口步行三十步,左转走到头那满是人流的旅馆自然是不二之选,夜晚的外面很危险,实力强的自然瞧不上这等弹丸泥地。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鱼有鱼的乐趣,小镇之人虽实力相对弱小,但也有各自的乐趣,水果铺子有,早点铺子,肉铺,服装铺,马厩什么的应有尽有。
一载十二月,六月为伏,是日为十三,对这个世界而言最热的那段时间马上就要开始了,届时狗趴地,人躲阴凉吹风,知了猴吱哇嗷嗷,吵得人恼,小镇所处的这片地儿目前日最高气温在三十上下,别处自然都有各自的说法。
时间流逝,从戌时来到了亥时,还有半个时辰时间就会来到夜间十一时,缓缓的,小镇也迎来了归寂之时,从孝丰镇中点站站点下来的乘客们也早都歇息了,没得几人胆敢在晚上出去。
夜不外出,这也是大家的共识,现在也没夜壶,几乎挨家挨户家里都安装全自动魔法阵马桶,也不排除有些老人心疼那几个子,为儿女攒点血汗钱或者念旧的。
这位不受人待见的小偷待客人散尽后悄摸摸出了门,门朝东,出门右走,五步后右拐入巷,黑野猫趴在铁皮垃圾桶盖子上舔着脚毛儿,见来了人类立刻警惕起来。
瞧闻见是这货后迅速放下戒备躺下,肚朝天,冒着黄光的两只眼看着他,摆明是在求摸,就差把想要写在脸上,也不晓得大晚上孤家寡猫不要出门,不晓得个害怕大抵是因为不认识汉字的缘故罢。
“刚刚刷完碗筷碟子,地拖了,凳子也抹干净了,肚子还饿着呢,早上吃的那把伞子不顶饿,都没几点油水,你别撒娇,也别叫我,要是把婶婶吵醒我们可都跑不了拗。”
他脸上带笑摸着这只丝毫不客气的黑猫,又挼了几下肚子毛后继续向前走,趁着月色,他那没有光辉的双瞳仔细看着脚前路,出了巷子再右转,这就来到了酒馆后方的街道,这条街比较狭小,住此街的居民出来的途径有两个,一是他适才来的路,二是同现在的他一样走到尽头这条路。
有猫的地儿自然也是有狗的,大黄狗此刻正舒坦的趴在笼子里睡觉,狗头贴着铁笼底,杂乱的棕黄毛被徐凤吹得一起一落,好不自在。
边上的屋门紧闭,这条看门大黄狗居住的环境并不干净,那狗盆还有吃剩的骨头渣子,些许是偷留下来的点心,半夜被蚊子恼心,或者梦见小母狗被别狗扒了,觉着来气就睁开眼来磨个几口压压火。
用巷子来称呼这条街道更为恰当,因为街道是宽敞的,这条长巷子,南闭北东通外,最多容纳四五个人并排走,走到头,出去后右手二十来米的地儿就是镇长屋,这就是第二条路,打镇长屋这头走,而不是走那垃圾桶巷子,大夏天的可臭了,酸臭酸臭的,此刻这块没有亮灯,拴在屋檐下柱子的黑马站立睡着觉。
他则继续轻手轻脚前进着,出了这儿,左边也是草原,前面也是,小镇就是被一大片草原包裹的,有丘壑,有草浪,有虫鸣,有温香,这秃一块,那青一块,那儿绿一块,这儿的高,那儿的杂,这儿的矮,那儿的柔。
月光照着前方路,那草洞里栖息的,和镇前那棵碧纹树的树洞里的住户是同一物种,不是动物,也更不是人,而是所谓的魔物,一个个颜色不一的拳头球儿。
它们的颜色不止彩虹的七色那么简单,每一只各有一种颜色,它们就是魔物种史莱姆,这是它们的种族,也是它们的名字。
镇头那只史莱姆,名小史,是他给取的名字,很简单,很朴素,就和他,和史莱姆这个种族一样平平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