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梦能看到张大海发丝里干涸的血,还有他变形开裂指甲里残留的腐肉。
“你不死,我就得死,是你逼我的。”
喉咙嘶吼警告周围的张大海抬起头,发现是楚梦,他脸上立刻充血,眼睛瞪大。
“我,无能为力。”
楚梦右拳微握,借此表达内心的愧疚。
张大海大笑张开双臂,腥舌缠起,漠视淡下去的未来,眼里不知是笑还是怒,还是泪。
楚梦知道什么叫咎由自取,他内心就是过意不去,心眼里对人类下不去手,暂且不似对付魔物那么干脆利落。
“看来,我们都活了下来,还得到了新生。”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鲜血从张大海嘴里滴落,看眼里饱含泪花,继续仰天大笑。
他认识楚梦,可他已经丧失了太多太多,无法言语,无法控制。
心魔缠绕,带给他的只有愤怒和杀戮。
楚梦缓缓走向前,他记得张大海好像是比自己小一岁,还是大几岁来着。
楚梦不知,因为二人以前只有一个逃,一个追,一个打,一个忍。
“抱歉。”
张大海的眼泪,和嘴角的鲜血融合滴落。
楚梦不知这是惭愧的泪水,还是见到自己激动的泪水,还是因为接下来张大海不得不杀死自己,而为自己感到悲伤流下的泪水,还是他为自己所流的泪水。
为楚梦落泪?楚梦觉得应该不是,哪有猎人会为自己接下来要杀死猎物而落泪,若是如此,那这个猎人一点儿也不合格,称不上猎人。
眼前之人,是这帮邪物口中的野人,野性疯狂。
“啊,啊啊啊,啊啊。”
楚梦定住,他听出张大海在对自己努力说话,他不想伤害自己,在和自己说着这些日子的遭遇,说着自己的痛苦。
一个人孤独太久,渴望找到同伴倾诉。
这是忏悔的泪水,惭愧自己以前的作恶,不然所有人就不会都咒骂自己,冤枉自己,自己也不至于落得这般途径。
说起来,这都是自讨苦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泪如雨,楚梦的心不再平静,他细细聆听,努力多去听懂他的倾诉。
楚梦想着,他和自己一样,也是无人可以倾诉,只能一直压抑在内心。
不同的是,楚梦熬了过来,而他连数月也没撑过去。
经历过的人,才明白相似里的遭遇。
慢慢的,张大海情绪似乎崩溃,从平静落泪变成咆哮。
好像在痛斥自己的怨怒,自己的愤苦,对小镇居民的憎恶,对楚梦的厌恨。
“我带你走,离开小镇,不用怕。”
楚梦眼神变得坚毅,微笑伸出手,张大海呆滞耷拉下脑袋,冷冷看向楚梦的手,他笑了,血泪滴落。
似乎,是对楚梦不计前嫌的感激。
这笑容是那么的诡异,这泪是那么的红且粘稠。
张大海伸出手,一些窃窃私语的魔物脸上满是疑惑,为何还不开打?
“野人!”
“野人!”
喝彩声再次响起,刚接触楚梦手掌的张大海立刻收回手,捂着脑袋望向天空咆哮。
似乎这二字,唤起了他趴在魔物尸体边上吃腐肉的回忆,还有那等残酷,被魔物轻视捉弄鞭打,在此处为了活下去不得不胆颤厮杀和谦让。
张大海抬起了头,楚梦看到了他嘴角的邪笑。
楚梦心脏悬落,不妙的念头出现。
“我带你走,离开这儿,离开小镇,不用怕,他们不会说什么,有我,你能安全离开,再获新生。”
张大海身体止不住颤笑,是那么的瘆人,蕴含危险。
楚梦连忙后退,张大海步步紧跟,慢且沉稳。
楚梦握紧双手,看来,没办法了。
楚梦不得不运气,准备迎战,他清晰知晓自己将面临什么。
“打晕带走,就这样。”楚梦内心这样想,眼睛快速打量四周,在决定是布阵还是直接用体术去肉搏,体术的话他很可能受到伤害。
张大海些许已经忘却了所学的魔法,他所持的攻击方式为这些日子得到的双手,和那布满鲜血的嘴。
“尽量减小对他的伤害,快速离开,避免多耽误。”
张大海抬起无力的脑袋,侧歪脑袋对楚梦微笑,眼神清澈。
“一起走,我不想与你交手,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只能希望你快点清醒。”
张大海还是微笑,抬起右手,拍向自己的胸膛。
“楚梦,太晚了,没人相信我,我要是,要是,不咎由自取。”
楚梦快步向前冲,伸出右手往前抓去:“我相信你。”
“抱歉,抱歉,抱歉。”
在最后一声怒吼中,张大海跪在了楚梦面前,右手握着自己尚且温热的心脏,鲜血染红地面,红晕散开。
无助的楚梦坐在地上,他惊讶地看着张大海依旧微笑的面庞,不知道糊涂的张大海在笑什么,在做什么。
楚梦无力伸出手,很快又放下,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般结局,为什么,为什么?
黎明到来,曙光驱散黑暗,张大海的心脏不再跳动,和那退去的黑夜一样回归最初的寂静无声,土地浮现血色花朵,依旧带热。
昼夜已散,此地便不再继续进行。
楚梦被婕琪和三个白骨兵带去关押,张大海的尸体则被拖走,他将迎来的,是以前死于他手下的魔物们同等的遭遇。
被魔物分食,骨头挖出保存,待成新生白骨。
走过碎石路,阳光洒过路边花丛。
踏上山石阶,关进山石牢,楚梦就此被关押。
这是座山,从山脚修缮山石台阶,一直绵延到山头。
楚梦被关押在最顶,牢房外面是平台,平台外往下看是那片迷幻危机四伏的密林,往上为变幻多端的云彩。
往右下看,是单一色彩的台阶,尽头隐隐可见下方站着看守的白骨兵。
楚梦躺在石床上回忆着那幕,内心无法冷静。
牢房内,唯有这张石床,除此就是那扇铁门。
疲惫的楚梦百思不得其解,在愁思中闭上双眼,睡了很久。
在他睡着时,冒出具白骨兵走到铁门外,不忘打量楚梦。
它将一串钥匙随意放在门口,之后又悄悄地走了下去。
待得楚梦醒来已是黄昏将去。
楚梦坐在床上看着远处彩霞,红火,橙紫,云也如火烧般镀上了色彩。
楚梦看着风景,吃着手里的面包,戒指里有的是食物,他想不通的事情也有的是。
夜幕降临,楚梦还坐在那看着远处天边,看着那淡星之痕,看着那流霞已逝。
兴许是月光太过耀眼,也兴许是月光太过透明,没什么存在感,楚梦瞥见了门跟那一闪而过的耀眼。
来到门前,定睛一瞅,是串钥匙。
弯腰伸手拿进来钥匙,转回锁,钥匙插入挨个尝试。
半分钟后,锁啪嗒掉了,楚梦双眉挑动,有惊讶,同时也有些欣喜。
楚梦不多待,走出牢房,于山尖站台上吹拂晚风,把锁安上,又把门重新关上。
找点体面,楚梦不紧不慢整理衣服,贴着山壁在夜色下沿着阶梯走去。
正所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站得高看得远,楚梦一眼便可看见下方尽头站着的白骨守卫,它站在那一动不动。
楚梦觉得自己这样过于暴露,森林里有很多魔物,且说不定现在就有什么东西在观察着这里。
可自己也只能从这里走下去,难不成跳下去?那不得摔个粉身碎骨。
思来索去,好像不走也不是,走也不是,都很蠢,楚梦只能选择个稍愚蠢些的方法。
他轻步快移,边走边换上杀手的衣服,戴上面具,衣服不紧身,有丢丢托起,无伤大雅。
便于隐藏,隐藏的可以是杀意,可以是自身,可以是敌人的首级。
楚梦活动筋骨,做足充分准备,当离白骨守卫还有十来米的距离时弯身前进,待到只有一臂之距,他用力蹬脚将自己朝前快速推进。
但手触碰到白骨守卫的那刻,楚梦只看见完整的白骨顷刻间在自己眼前散落解体,不得不使他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自己的实力,这样了?居然轻轻一碰它就不行了,直接散架。
那,是自己太强,还是它太弱?金莲婶婶对自己的评估,按理不会这样一碰就散架。
还是说,运气好?
楚梦来不及多想,他此刻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找到梵磐。
向右跑,南方,会经过斗兽场。
向东跑,会被岩石和成堆的草丛阻拦,无异于自杀。
向西跑,楚梦要先翻过这个大山才行,因此,楚梦只能选择危险,但是风险性最低的北方,那片魔物森林,魔物的乐园。
地域空旷,这就代表拥有更多的生机。
楚梦开始爬树,地面待不了,易完易嗝屁。
他在树枝间跳跃行动,确认四下无危险后行动,耐心也是现在活下去的一大要素。
地面的魔物很多,树上也有不少,可相对于地面还是会安全诸多。
楚梦就这样慢悠在树木之间穿梭,北方,小镇的方向,离开这片树林自己就安全了。
楚梦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同时他庆幸此刻是晚上,树林之间的蛛丝透着光亮,传递猎物信息的蛛丝暴露无遗,很难困住楚梦。
可也正是晚上,那些白天不曾有的魔物逐渐苏醒,它们的危险程度要比这广布密林的蛛丝魔蛛更危险。
小心谨慎的楚梦只有一条路可走,魔物们却能上天入地。
它们渴望血肉的滋味,神往鲜血的滋礼。
夜幕浓重,这时新届决斗即将开始,楚梦依旧是这晚的主角,双方马上进场就位。
当婕倪发现一地白骨后,带魔物搜检数遍,确认楚梦逃脱的她彻底暴怒。
她的孩儿,可急需那人类的心脏去滋养,她的孩儿,必定是强壮的,必定是强大的,必定是强悍的。
那该死的骨头,为什么要按照它的规矩来,不然自己都已杀了他,在他体内留下后代了!为什么不早杀死,而让他跑了!
婕倪到斗兽场告知魔物们楚梦悄然脱身,魔物们既失落又兴奋,也有害怕的。
坐在新鲜尸骨制成座椅上的白骨首领抬起颔骨,发出冗长浑厚的大笑。
“今晚,让我们一起享受狂欢,先到先得。”
弱小懦怯的魔物们为之欢呼,这代表只要那个该死的人类倒下,谁先到,谁就能分得一杯羹。
那些惧怕楚梦实力的弱小魔物,它们可以安心躲在大部队后面,等待楚梦倒下后亮出自己的獠牙,讨要些几乎不可能分匀的残肉。
这具白骨统领并不怀疑婕倪楚梦私藏,而是直接相信她的言论,某种程度上表明其脑容量的狭小,根本没脑子,都不晓得怀疑下,万一婕倪是故意把它引走,然后私自享用楚梦呢。
“我要的,是他的骨头,完好的。”
婕倪随后开口:“他的心脏,若是谁能呈上我必定有赏,来吧,我的族人们,聆听我的号令。”
魔蛛和少数追随魔物先行离去,更多的魔物在等候白骨统领的号令。
“跑,跑啊,今晚,我们都是猎人,唤醒我们的宠物,它们也太久没有吃肉喝血,释放它们,全部出动,它们能带我们找到那个人类。”
铁链锁住的,不只有张大海。
怪鸟出动,地面微伏。
天空有眼睛,树上有栖息蛰伏的魔蛛,地面有成百上千的邪恶魔物,地底也不甘示弱。
“鸟儿们,飞快点,饿久了,那就早些宵夜。”
红毛吹动,之中夹杂的绿毛也一起扇动。
这鸟儿身子短小,双腿粗壮,全身炸毛,三爪黄皮足。
它没有寻常鸟儿那般尖嘴,有的是类似人类一般的脸,人眼,人嘴,人鼻。
硕大的耳朵宛若切半的葫芦,两根虎牙彰显着它对鲜血的渴望。
此为伽罗鸟,并非迦楼罗,若论起,伽罗鸟只能算是迦楼罗与其他神鸟杂交出来的后代中,血脉十分不正者的远亲,杂交不知道多少代后诞生的物种。
即便如此,鸟身人脸的标志还是保留了下来,这也是迦楼罗一脉的强大之处。
有些人种和魔物,亚人,他们的基因很强大,不论繁衍多少代,最明显的特征仍会保持下来。
比如,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