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要不就是鲍泉故意欺骗乌鸦。
可是他没有任何需要欺骗的理由。
并且当对方说出来这么一个惊天的缘由过后,乌鸦反而更加接近无条件信任。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她试图用不断地否定来打败这突如其来的诧异。
可是没用。
越是如此,越是从身上挤出一种燥热来。
燥热似乎让她身上的飞行器感应到了,于是不由自主地开始在空中打滚。
一会儿上,一会儿下。
悬浮在空中的鲍泉并没有干预,他把压抑在内心中的秘密终于说了出来,此时此刻这是属于放松的时刻。
乌鸦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山巅的六个人,纷纷瞪大眼睛看着她。
怎么说,不是鸟儿,因为乌鸦永远不知道鸟儿煽动翅膀是什么感觉,但是胜似鸟儿,比鸟儿还要自由,因为可以完全随心所欲地在空中扭动。
乌鸦往后退了一些距离,以防大家看见她哀愁的脸庞。
许欢甚至做好了要从山巅跳下去,这样的话,她的学姐必然会接住她。
她要跳了。
乌鸦一个冷不丁防冲过去,脑门瓜就是一下,算是不小的批评。
许欢只好嘟起嘴。
马达抓住她,以防她再次想不开。
肯定是刚才看到鲍泉就是这样抱着乌鸦下降,所以才好奇的吧。
至于其他人,都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那目光里面,无不诉说着自身的绝望。
乌鸦再也不想跟大家对视,也不想听见大家嘴巴里面的一个字。
她就是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非要自己安排这么困难的任务。
用毁灭鹿城的方式来逼迫自己。
否则鹿城就会被黑甲虫给毁灭。
可是黑甲虫也是自己开启的呀。
这么说来,黑甲虫那里,极有可能有着某种不可避免的因素,那么有且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达成改变,就是突破自己这一边。
这一边主要有两个主线任务,一个有关换石,现在基本上被董航研究了八九不离十。
另一个就是隐藏文件带来的七个碎片,还剩下最后一个,结果最后一个就是干掉自己。
这样的话,不就再次回到了鲍泉口中所说的轮回了吗。
死了,再次回到鹿城,记忆被清除,养父养母死去,开始探索秘密,解锁碎片,无限循环。
好吧,哪怕是换了一种身份,又能怎样呢?
能有多大的区别呢?
乌鸦原本以为一个人如果在空中翱翔,难免会更加自由,毕竟天空如此清澈透明,对人的思考想必一定有极大的好处。
但是当自己这样做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畅想快乐。
反而是满满的纠结。
这纠结不是来自于自己需要死去,而是死去后,却再来一遍。
从鲍泉的口中看,这一次,和以前的无数次并无二致,不断重复,而自己却完全想不起来。
所以,就算死去了,那又能如何?
日升日落,大地回春,而乌鸦却像一个孤魂野鬼般,永恒地游荡在鹿城。
不要。
不要这样。
乌鸦在空中不断翻腾,速度快,又慢。
动作变化多端。
只有一点是确认的,那就是她一直闭着双眼。
甚至有点寄希望自己不小心撞到山石,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休息了。
不要!
乌鸦的情绪完全感染了身上的飞行器,突然后者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开始往天上而去。
山巅的六个人,还以为乌鸦在进行某种表演。
就在这时……
鹿城恢复了原样。
乌鸦看到鸟语花香,看到居民对她欢笑,看到粉丝朝她跳舞,看到人们上班下班,散步跑步,看到了一个再正常健康不过的鹿城。
乌鸦看不够,还要看更多,她一用力,就让画面加速起来。
从鹿河到鹿斑,从鹿坛到鹿茸,所有地方都洋溢着欢声笑语。
从佟富贵巩岚夫妻俩在后院的秋千,到保罗和汤姆双胞胎兄弟间的勾肩搭背,无不展示着她向往的生活。
他们不仅没有排斥乌鸦,甚至还认出来了她,让她一起加入进来,该喝酒喝酒,该唱歌唱歌,该蹦极蹦极。
没有乌鸦的鹿城是不完整的。
至少乌鸦有着这强烈的直觉。
那么没有鹿城的乌鸦……同样缺少了生命之光。
乌鸦看不够,就再用力,再用力……
可是眼前的光似乎在变亮,变白,人在模糊,花在凋零,乌鸦仅仅是摸了一片掉落的树叶,它瞬间就成为了灰烬,她往前跑,越跑,建筑就越把她甩在身后,越跑,她就越着急。
终于……
在一声犹如地下驶来的火车轰鸣中,乌鸦嘶喊起来。
她猛烈地睁开了双眼。
那她刚才在干嘛?
她一直闭上的眼睛,到底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鹿城应该有的样子。
可是当她努力去确定周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在天空之上。
她已经飞了老高老高。
甚至可以触碰最低的云。
轻轻一点,云就消散。
飞行器的极致,已经到了。
无论如何用力,都不能继续向上。
这一刻,她多么想找一朵云,永远地离开。
永远地把所有的烦恼抛之身后。
但是云并不搭理她。
乌鸦横着一躺,天空就平整了。
她看到了养父养母。
他们满面笑容,嘴唇翕动,但是听不见声音。
那一定是在关心自己。
乌鸦不断喊着:我很好,我很好,我很好。
说着连自己的都不相信的事情。
突然间,养父乱象的头上渗出鲜血,爬满他的脸庞,至于养母乱琴,脸上却炸裂开皱纹,白发犹如狂风,席卷她的容颜。
他们唯一保持不变的是他们的慰问,和喜悦。
乌鸦吓到了,再也不能假装很好,而是拼命去拥抱对方。
可是跟他们两人之间却犹如有一道透明的玻璃墙,怎么都触碰不到。
乌鸦像一只猫,一只老虎,一条海豚,对着玻璃罩用力触碰。
这么近,那么远。
甚至于……
自己都没有跟养父养母说过一句像样的话。
那天阳光很好。
比现在还要好。
乌鸦记得那感觉,犹如一抹逍遥,洒在一潭死水上。
想到这里,她就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