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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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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救出小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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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黛瓦、石阶、红柱,仿佛都沉睡了。 树影映着纱窗,随着晚风,时不时地摆动着。 那树影每挪动一寸,时间便过去一霎。 微弱的烛火舔舐着朱瑁半昏半醒的残梦。他听着梅川的曲儿,看着梅川脸上的两道剑眉,手背上的泪打着转儿,温润到他的心里。 在所剩不多的共处辰光里,朱瑁品到了一些柔软的美好。 仅属于他的美好。 笙歌旖旎曲终头,转作离声满坐愁。 山河破碎,众叛亲离。也唯有她,让他觉得这一世没有白来。 更鼓声响。 寅时了。 朱瑁从床褥下面摸出一个小小的瓶子来,向梅川说道:“待朕服下一刻钟,你便向门外喊,"陛下中毒,快不行了",越大声越好。” 梅川迟疑半晌,点了点头。 文德殿果如朱瑁所料,医官、宫人、太监们,乱成一团。 端亲王听到这个消息,亦匆匆赶来。 下棋人还有一步棋没走完,棋子怎能贸然死去?先是宗圣殿的冷箭,又是日旦中毒,究竟是何人在搞鬼?是慕容飞那小子,还是苻妄钦安插在宫中的人,抑或是另有什么别有居心之人想浑水摸鱼? 端亲王越想越烦躁,抬脚将路面上的一颗石子踢得老远。 他大踏步跨入文德殿,宫人已将灯火点得通明。 远远地,便看见朱瑁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口吐鲜血。 “皇叔,朕,朕有话对你说……”朱瑁唤着。 端亲王连忙走上前。 与此同时,梅川已换上了一身水绿的宫装,端着铜盆,混在进进出出的宫人里,走出了文德殿。 到门口的时候,她转头,看了一眼朱瑁。 朱瑁的眼神也不经意地瞥见她。 隔着人群,隔着灯笼,隔着文德殿漆黑的门框,隔着难以跨越的凶险,隔着浅薄如纸的缘分,隔着未知的前路,隔着小曲的余温,他们就这么对视了一眼。 一身水绿宫装的梅川,是朱瑁脑海中留下的,梅川最后的样子。 端亲王俯身问道:“陛下有什么话讲?” 他看着她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松了口气。 “皇叔,朕,朕想说,朕那会子梦见父皇了。” 端亲王眼神阴鸷:“陛下便是想跟臣说这等小儿梦呓之语?” “父皇跟朕说,让朕善待皇叔。朕想问皇叔,父皇有没有入皇叔的梦里,让皇叔善待朕呢?” 端亲王猛地起身。 不知是提到先帝的缘故,还是朱瑁如今这副惨状令人不适。 端亲王一时有些语塞。 朱瑁喃喃道:“历来史书,由胜者编纂。不知来日,等皇叔做了帝王,史书工笔,会将朕写成什么样子?无才无德无能?还是昏庸暴虐?只求皇叔顾些情面。横竖,都是朱家的子孙。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皇叔是炉中豆萁,朕是那釜中泣豆……” “别说了!” 端亲王打断他。 “非朱旻狠心,乃陛下不堪江山之托!就算没有朱旻,也会有旁人!” “退位诏书,朕不会写。皇叔想坐上龙椅,去坐便是。” “敬酒不吃,陛下想吃什么?” 端亲王冷笑两声,拂袖而去。 内廷监的牢狱。 马之问被绑在一根粗粗的木桩上。 他唤得嗓子都哑了,还是无人搭理。 忽而牢门打开,端亲王走进来。 马之问眼里升起一抹亮光:“王爷,王爷,卑职已做了该做的事,为何您还要将卑职绑起来?王爷,放了卑职吧,让卑职做什么都可以。” 端亲王瞧着他。 此人从东宫起,便是朱瑁的头号心腹。 危急关头,发现慕容飞背信,看出朱瑁气数尽了,主动投奔端亲王。 虽说,不管有没有他相助,攻入宫廷都是迟早的事。但,有他暗中对侍卫们的示意,端亲王杀死朱珝才会那般顺利。 这个两面三刀之人。 端亲王用了他,但从心底鄙夷他。 连自己跟了十多年的主子都能背叛的人,能对新主子有几分忠心? “本王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本王,玉玺在哪儿?说了,便放你出去,六部的尚书,随你挑一个做。” 马之问道:“这个卑职真的不知。卑职虽在新帝近旁侍候,但,玉玺,一直是他私藏着的,不许任何人瞧见。邺城行宫,周贵妃逼先帝交玉玺一事,让新帝对此非常谨慎。” 端亲王抽出剑,架在他脖子上:“你掂量一下自己脖子上有几颗脑袋。最好老实些。” “卑职真的不知啊。”马之问急得一头汗。 他眼珠子转了转,道:“不过,有一个人,或许知道……” “谁?” “杨皇后。”马之问讨好道。 端亲王想了想,转身离去。 马之问在身后连连喊着:“王爷,王爷,您放了卑职啊,卑职做牛做马,做一只大龟,驮着您登大宝……王爷,王爷……” 牢门“砰”地一声关上。 这厢,乔装的梅川在御花园西侧的草丛中,找到等她已久的朱珩。两人依朱瑁所嘱,找到苏嬷嬷。 苏嬷嬷少不得哭一场“苦命的三郎”。 哭罢,将梅川、朱珩悄悄带到木车边,让他们钻进去,上头用许多杂草、瓦屑、枯枝盖好。 卯时将近的时候,苏嬷嬷并几个老太监推着木车出宫门。 每回暴雨冲刷宫闱,内廷便要运走许多秽物。 这已是约定俗成的惯例。 故而,侍卫们草草看一眼,便放了行。 梅川屏住气,听着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 离宫廷越来越远。 朱珩喜悦起来:“二表姐,我们逃出来了,我不用做皇帝了,真好。”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苏嬷嬷道:“此处无人,你们下来吧。” 梅川和朱珩下得车来,向苏嬷嬷深深鞠了一躬。 苏嬷嬷满是皱纹的脸上又流下两行浊泪:“记得搬回救兵,救三郎。” 梅川重重点了个头。 辞别了苏嬷嬷,梅川带着朱珩往祈福寺而去。 端亲王素来不信佛道,从不踏足寺庙、道观等地。祈福寺中,想来是安全的。 梅川想找苏意睦。 她想知道,苏意睦有没有从崖州回来。 她没有告诉朱瑁关于苏意和孩子的事。因为以朱瑁现时的境况,无法庇护那个孩子,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不如等大乱过后,再明示那个孩子的身份。 到了祈福寺,没有寻到苏意睦,却看到了慌慌张张的周旦。 朱珩见了周旦,又喜又惊:“舅舅,舅舅,真的是你吗?” 他没想到,母亲去世后,他还能再看见亲人。 周旦抱了抱朱珩,急着向梅川说道:“全贵妃,我方才在京西芷兰河边的一处木屋,看到一个人!” 梅川狐疑道:“你无事跑到芷兰河边做甚?” 周旦挠了挠头:“我……” 他羞于启齿他是因为在妓院里偷了一个差爷的钱,被人追赶,慌不择路,无意间跑到那里。京都诚然是繁华之地,但享乐耗银甚巨。梅川上回给他的钱,根本不禁用。他这两日,又找不到梅川。没办法,只好去偷。再拿不出钱来,妓院里谁给他好脸色看? 他含含糊糊道:“别管我去做甚,反正,我看到了小盒子!他被几个彪悍的汉子守着,好像都奄奄一息了……” 朱珩听到小盒子的名字,忙向梅川道:“二表姐,咱们救救小盒子吧!” 梅川踱了几步,吩咐周旦道:“你赶紧去风月楼找风月姑娘,悄悄告诉她这件事。” 周旦吸了吸鼻子:“人家怎见得会信我?” “你只说敏蓉二字,她便会信你。” 周旦答应着,去了。 梅川有些不放心,唤道:“你不会起什么坏心思吧?” 周旦道:“你放心,我虽贪财又好色,可我人不坏。姐姐从前总虐待那个孩子,我看在眼里。不过是想替九泉之下的姐姐赎赎过罢了。这样,姐姐在阎王殿也能少受些油锅刀尖苦楚。” 从这个浪荡子的口中说出这番话,让梅川意外。 看来,崖州一番颠沛,他面儿上虽未改轻薄,内里心智倒是成熟了些。 风月得了周旦的消息,忙从匣中取出重金,托一个熟稔的恩客,雇来数名打手。 周旦引路,他们找到了京西芷兰河边的木屋。 端亲王这两日忙着逼宫大事,重要的人手都抽调走了,无暇顾这个孩子,留守在木屋中的人并不多。 一番苦斗,小盒子被救了出来。 风月将小盒子带到祈福寺梅川处。 一路上,周旦色眯眯地看着她:“早闻风月姑娘大名,幸得一见,果然是国色天香。依我看,天上的仙女都不如你。” 风月好气又好笑,并不搭理他。 梅川给小盒子喂了清米汤。 小盒子慢慢地缓过来。 他睁开眼,一把抓住梅川的手:“我爹呢?我爹如何了?” 梅川沉默。 聪慧如小盒子,从她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尽力了,爹,爹还是没了……” 风月无声地搂住他。 梅川道:“接下来,京中还有一番大乱,你和风月一起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风月道:“小爷要去哪儿?” 梅川道:“我得去西南,办一件大事。” 她看向朱珩:“淮王殿下现在回不得藩地,端亲王发现你不在宫中,恐怕立即会派人去藩地寻你。你同我一起去西南。不走官道,走小路。” 朱珩点头。 周旦忙道:“我,我,我也跟你们一起。” 风月道:“那便就此别过。” 小盒子怔了许久,忽然唤住梅川,在她耳边说了一番话。 他带着愧疚的眼神,看了看朱珩、周旦。 梅川听了小盒子的话,轻声道:“孽债相抵,罢罢罢。往后,同姨娘好生过活,远离是非。记着你父亲的下场。” 小盒子低下头,说了声:“是。” 于是,他们在祈福寺门外,各奔前路。 周旦扭头看了好几眼风月,口中咂摸着。 被朱珩一拉,险些一个踉跄。 往西南的路上,朱珩好奇道:“二表姐,小盒子方才跟你说了什么?” 梅川摸了摸他的脸:“没什么。” 既然不知,那便一直不知吧。 恨意是消磨人的东西。身为周镜央之子,朱珩永葆澄澈是一件幸事。 马车压过崎岖的小路。 大雨过后的天,蓝得迷人,蓝得透彻。 离开文德殿前,朱瑁的那个眼神在梅川心里晃悠。 阿季啊,我来了。梅川默默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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