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天动地的巨响之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金色的佛掌灵气如潮水般溃散,化作漫天光点,簌簌落下。
江聿风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直到退出十余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呼哧!”
江聿风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逆血涌到喉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脸色苍白如纸。
反观李怀祯,依旧站在原地,衣袂被激荡的气浪拂动,却连发丝都未曾凌乱。
他手中的水晶剑光芒敛去,恢复了那朴实无华的晶莹模样,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并非出自他手,他的呼吸平稳,气息悠长,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微不足道的挥剑。
消耗的灵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怎么可能!
江聿风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惊骇与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的理智吞噬。他方才那一击,是压箱底的绝学“金刚伏魔印”,足以开山裂石,寻常修士被正面击中,神魂俱灭。
可李怀祯,这个在他眼中一直是个“凡人”的蝼蚁,不仅毫发无伤,甚至显得游刃有余!
“邪门……定是邪门!”
江聿风心中嘶吼。
他猛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李怀祯的战斗方式,几乎没有消耗,而自己每一次爆发,都是在燃烧本源。如此下去,不需百招,自己就会被活活耗死,灵力枯竭,任人宰割!
不能,绝不能坐以待毙!
江聿风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与决绝。他猛地一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身前的金色佛影之上。佛影一阵扭曲,发出一声悲鸣,随即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金色的沙砾。
“沙海迷踪!”
随着一声低喝,江聿风的身体也开始变得虚幻,最终与那些金色沙砾融为一体,消失在原地。
整个空旷的场地,瞬间被一层流动的金色沙海所覆盖。
沙粒无声地流淌,时而聚拢成人形,时而散作无形,时而在这里隆起一座沙丘,时而在那里陷落一个漩涡。
李怀祯持剑而立,神色依旧平静,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的感知被提升到了极致,试图在这片诡异的沙海中捕捉江聿风的气息。
然而,那气息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整个沙海仿佛成了一头巨大的、拥有无数触角的怪物,而他,就是被困在其中的猎物。
“嗤!”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李怀祯左侧响起。一柄由沙砾凝聚而成的匕首,带着刺骨的杀意,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腰肋。李怀祯仿佛背后长眼,在匕首及体的瞬间,身体以一个违反常理的角度微微一折,卸去了大半力道,同时手腕一翻,水晶剑向后轻描淡写地一撩。
“叮!”
剑尖精准地点在沙匕的尖端。
那看似凝聚的沙匕应声而碎,但一股阴柔而霸道的力量却顺着剑身传来。
李怀祯手腕一沉,将这股力量引向脚下,地面“嗡”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江聿风的攻击一击即退,再次融入沙海,无影无踪。
李怀祯眉头微蹙。
他无法主动出击,因为敌人藏于沙海之中,虚实难辨,贸然追击只会打乱自己的节奏,露出破绽。他所能做的,唯有立于原地,以不变应万变,用那已达化境的“完美卸势”,来应对江聿风神出鬼没的偷袭。
于是,一场诡异的对决就此展开。
江聿风如同沙海中的幽灵,时而化作一道沙尘暴,从天而降,席卷李怀祯;时而凝聚成一根沙矛,从地底突刺,直指要害;时而分化出数个残影,从四面八方同时围攻,让人防不胜防。
而李怀祯,则如同一块屹立于惊涛骇浪中的礁石。
无论江聿风的攻势如何刁钻、如何狂暴,他总能以最小的动作,最精妙的角度,将那股力量卸去、偏转、甚至反弹。
“砰!”
一次,江聿风凝聚成一头巨大的沙兽,咆哮着撞来。
李怀祯不退反进,在沙兽及体的刹那,身形一晃,如陀螺般旋转,双手在沙兽身上连点数下。那股狂暴的冲击力,竟被他以一种玄奥的轨迹引导,绕了一圈,狠狠地撞向了沙海中另一个江聿风的虚影。
“噗!”
沙海中传来一声闷哼,一个虚影被撞得溃散,同时,江聿风的真身所在之处,沙面剧烈波动,一缕鲜血从沙中渗出,染红了周围的沙粒。
江聿风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咙腥甜。他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杀招,竟被敌人用他自己的力量反击回来。
这种被自己力量所伤的痛苦,远比被敌人直接击中要难受百倍。
“啊!”
他越是疯狂进攻,被反弹的力量就越强,身上的伤势也就越重。细密的血丝从他身体的各个部位渗出,染红了那片金色的沙海,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苦不堪言。
可他又不能停下。
一旦停下,就等于将主动权彻底交给了那个深不可测的对手,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李怀祯的心底,却在冷静地分析着战局。
他望着眼前这片流淌的沙海,江聿风的“化沙之法”让他感到了一丝熟悉。这种将自身与天地元素高度融合,甚至化为元素本身的状态,与他修炼的“凝神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凝神术讲究的是精神与天地共鸣,感知万物,而江聿风的化沙之法,则是将肉身与灵气一同化为流沙,达到一种极致的隐匿与诡变。
“甚至……更加精妙,更加偏向于解构与重组。”
李怀祯心中暗道。若是换作从前,他定会对这种神通心生向往,仔细钻研。
但此刻,他身处“抱朴守拙”的境界之中,心境澄澈如镜,返璞归真。
他清晰地知道,此刻的自己,任何主动使用的奇术、技法,都成了累赘。
“抱朴守拙”,追求的是一种最本源、最自然、最平衡的状态。他的身体、灵气、精神,三者合一,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和谐的整体。
任何多余的、刻意的动作,任何花哨的、复杂的技巧,都会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平衡,从而产生破绽。
所以,他不能动用“凝神术”去强行锁定江聿风,那会消耗精神,破坏平衡。
他也不能使用任何其他的剑招,唯有最基础的格挡、卸力、反击,才是最适合这个状态的战斗方式。
长时间的“抱朴守拙”常态,相对于江聿风这种毫无节制地燃烧灵气、施展秘术的打法,本身就是一种最高明的消耗战。
江聿风在加速燃烧自己的生命,而李怀祯,则是在享受战斗,在战斗中让自己的状态愈发圆融。
就在这时,李怀祯的脑海中,突然回响起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那是旧神“大黑天”在他神魂深处留下的警示。
“小子,记住你那“气涌”状态。那看似强大,能在瞬间爆发百倍力量,实则是饮鸩止渴的邪门歪道!将灵气强行压缩于一点,如同将洪流堵入竹管,爆发时固然惊人,但对经脉、对丹田、对肉身的损伤,亦是百倍。长此以往,根基尽毁,不死也废。”
“真正的强者,追求的不是瞬间的璀璨,而是永恒的平衡。最好的状态,不是爆发,而是常态。将你的力量,融入你的呼吸,融入你的心跳,融入你的一举一动。举手投足,皆为天地至理。那,才是大道。”
大黑天的话语,如暮鼓晨钟,在李怀祯心中轰然作响。
他瞬间明悟了。
江聿风,何尝不是在走一条“邪路”?
他的“沙海迷踪”,固然精妙,但每一次化沙,每一次凝聚,都在疯狂地消耗着他的灵气与本源。
他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追求极致的攻伐与诡变,这与“气涌”状态何其相似?都是对自身的一种透支与破坏。
而自己,如今所行的,正是大黑天所说的“常态”之道。抱朴守拙,看似平凡,实则蕴含着最坚韧、最持久的力量。他不需要去破解江聿风的化沙之法,他只需要坚守本心,维持住这份完美的平衡。
因为,失衡的,终究会是江聿风。
想到这里,李怀祯的心境再无一丝波澜。他缓缓闭上双眼,将所有的感知都放空,完全沉浸在了“抱朴守拙”的境界之中。他不再去“看”沙海,不再去“听”风声,他只是“存在”着。
他成了一座真正的、无懈可击的礁石。
而那片金色的沙海,在一次次徒劳的冲击与痛苦的反弹之后,终于开始显露出疲态。流淌的速度变慢了,金色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其中夹杂的血色,却愈发浓郁。
江聿风,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