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李铮就开始在院子扫雪。
陈光看着这小子就带着欢喜,这个徒弟懂事儿,头脑灵活,除了年轻有点愣之外,简直就是没有别的毛病。
就连她妹妹李小丫也都是个懂事儿的,没啥事儿帮着媳妇一同抱着柴火。
三小只也是个心底善良的,每次看着他们两个干啥,也立刻帮忙。
所以导致了家里面这几个孩子都比较独立懂事儿。
就这一点,陈光阳就觉得,自己收这个徒弟就不亏!
他肩膀动不了,在家里面真是没啥意思,倒是二埋汰气鼓鼓的走了过来了。
二埋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呼哧带喘,棉帽子往下一摘。
脑袋顶上直冒白气儿,那张脸拉得老长,跟谁欠他八百吊似的。
“光阳哥!你猜我看见谁了?”
陈光阳正拿小棍儿逗弄着熊崽,头也没抬:“看见你老丈母娘改嫁了?把你气成这样。”
“啥呀!”二埋汰一拍大腿,“是二嘎子!那瘪犊子回来了!”
“二嘎子?”陈光阳手里的小棍儿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这名字有点耳熟,可一下子又想不起具体是哪路神仙。
“二嘎子你都忘了?!”二埋汰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差点喷陈光阳脸上。
“就前几年,在刘大脑袋家那炕头上,跟你玩“填大坑”,把你兜里那点钱全划拉走那个!
瘦得跟麻杆似的,一双小眼睛滴溜乱转,说话还带点结巴那个!”
陈光阳脑子里“嗡”地一声。
想起来了。
上一世,就是这个人。
那年腊月,天寒地冻,自己刚卖了点山货,手里攥着几十块钱,心里头刺挠,想翻本。
就是被这个叫二嘎子的,用话架着,上了刘大脑袋家的炕。
几把“填大坑”下来,自己输红了眼,不仅卖山货的钱没了,还把家里仅有的、准备给闺女小雀儿看病的十几块钱也押了上去。
结果输了个底儿掉。
自己当时跟疯了一样,回家逼着媳妇要钱,媳妇哭着说那是闺女的救命钱,自己不管不顾,抢了钱就跑。
媳妇没办法,怕自己饿着,揣着俩窝窝头,领着三个孩子,抄近路走河套冰面给自己送饭……
结果,就掉进了别人打鱼留下的冰窟窿。
小雀儿本就病着,这一落水,高烧加重,没几天就没了。
二十天后过年,媳妇带着两个儿子喝了药……
家破人亡。
后来自己虽然后来发了家,可午夜梦回,那冰窟窿里挣扎的黑影,媳妇孩子绝望的眼神,还有二嘎子那张赢钱后得意又阴险的脸,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后来才慢慢琢磨明白,那根本不是运气,是局,是二嘎子这帮人做的蓝道局,出老千坑了他!
重生回来,他忙着赚钱,忙着弥补,忙着过好眼前的日子,几乎要把这号人给忘了。
甚至觉得,既然自己已经改变,媳妇孩子都在身边,那些过去的烂人烂事,就像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但膈应人,不去搭理也就罢了。
“他回来了?啥时候的事儿?”陈光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捏着小棍儿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就昨天!我上乡里给我媳妇买头绳,在供销社门口瞅见的!”
二埋汰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愤愤不平,“这逼养的一看就混得不咋地,穿个破棉袄,袖口油亮,可那双贼眼还是那么活泛。
他看见我了,还他妈的冲我乐,问我“陈光阳现在咋样了?听说抖起来了?””
“你咋说的?”
“我能惯着他?我说我光阳哥现在那是县里都挂名的人物,买卖干得老大,媳妇孩子热炕头,过得滋润着呢!”
二埋汰挺了挺胸脯,随即又垮下脸,“可你猜这瘪犊子说啥?他咂咂嘴,说“哟,那更尿性了。有钱了好啊,有钱了……手是不是更痒痒了?””
二埋汰学着二嘎子那阴阳怪气的调调,学得惟妙惟肖,把旁边扫雪的李铮都听愣了,停下笤帚望过来。
陈光阳没说话,把手里的小棍儿一撅两段,扔进灶坑。
火星子“噼啪”爆了一下。
“他还说啥了?”陈光阳问,声音有点沉。
“他凑过来,身上一股子哈喇子味,”二埋汰嫌弃地皱皱鼻子,“他说,“告诉陈光阳,我二嘎子回来了。老地方,刘大脑袋家东头那个小土房,我暂时落脚。
他要是有种,还想把当年输的“面子”找回来,我随时奉陪。就怕他现在有钱了,胆儿却怂了,不敢上桌了。””
“放他娘的罗圈屁!”
二埋汰越说越气,“哥,这你能忍?这不明摆着踅摸你呢吗?听说你如今混得好,又想给你下套,捞一笔!”
陈光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肩膀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作有点慢,但那股子沉静劲儿,让二埋汰没来由地心里一紧。
他本来是真想放过这二嘎子了。
重生一回,珍惜眼前人,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跟这种烂人纠缠,跌份儿。
可一听二埋汰这话,心里头那点勉强压下去的火苗,“噌”一下就窜起来了,烧得心窝子疼。
上辈子,就是这王八蛋用蓝道手段,出老千做局,坑光了自己的钱,间接害得自己家破人亡!
这笔血债,虽然这辈子还没发生,可那因果,那恨意,是刻在骨子里的!
自己还没去找他算账,他倒好,主动找上门来,还敢用话激将,还想再坑自己一次?
真当他陈光阳是泥捏的?
是上辈子那个浑浑噩噩的赌鬼?
新仇旧恨,加上对方这不知死活的挑衅,陈光阳那点“算了”的心思,瞬间被碾得粉碎。
“呵,”陈光阳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半点没进眼底,看得二埋汰后脖颈子有点发凉。
“他这么想跟我玩儿?”
“哥,你可别上当啊!”二埋汰虽然来报信,但也怕陈光阳真去。
“那小子肯定没憋好屁!指定又设好局等你呢!咱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不跟他扯这个,我找俩人,晚上麻袋一套。
揍他个生活不能自理就完了!”
陈光阳摇摇头:“揍他一顿?太便宜他了。
他不是喜欢玩儿蓝道,喜欢出老千么?他不是觉得我现在有钱了,是头肥羊么?”
他转身走进里屋,从炕席底下摸出那把潜水刀。
刀身冰凉,泛着乌光,被他用布仔细擦拭过。
这刀下过海,捅过鱼,也见过血。
他把刀揣进怀里棉袄的内兜,贴着心口的位置,冰凉的感觉让他脑子格外清醒。
“他不是要找回“面子”么?行,我就去会会他。
看看是他蓝道高明,还是我陈光阳……命硬。”
陈光阳说着,又检查了一下身上,除了刀,没带别的家伙。
对付二嘎子这种人,带枪没必要,带刀是以防万一,主要靠的是脑子。
“光阳哥,你真去啊?”二埋汰有点急,“那我跟你一块去!三狗子也叫上!”
“不用。”陈光阳摆摆手。
“你跟我去就行,三狗子在家看摊子。
人多反而显得咱怕了。你就站旁边看着,不用你动手。”
他走到门口,对扫雪的李铮说:“小铮,在家看好门,帮你师娘干点活。我跟你埋汰叔出去办点事。”
李铮懂事地点点头:“师父,你小心点。”
陈光阳又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媳妇,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沈知霜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针线,看见陈光阳脸色平静,但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二埋汰又在一旁气鼓鼓的,心里猜到了几分,柔声道:“早点回来,别……别跟人置气。”
“知道,放心吧。”陈光阳给了媳妇一个安心的眼神。
出了院门,冷风一吹,陈光阳脑子更清了。
陈光阳让二埋汰开着吉普车。
一上车,二埋汰还在絮叨:“哥,咱真去啊?那屋肯定是龙潭虎穴,指不定有多少他的人呢。”
“龙潭虎穴?”陈光阳嗤笑一声,“就二嘎子那揍性,顶多找两个摇旗呐喊的喇喇咕。
他玩的是心眼,不是拳脚。再说,你光阳哥我啥阵仗没见过?狼群都干过,还怕他个耍钱鬼?”
话是这么说,但陈光阳心里一点没放松。
上辈子在商海沉浮,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二嘎子那点蓝道手段。
放在后世看,未必有多高明,但胜在此时此地,对付普通赌徒,一骗一个准。自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土路,吱嘎作响。
到了乡里,没去热闹的地方,二埋汰七拐八拐,来到一片比较偏僻的居民区。
都是些低矮的土坯房,院墙歪歪扭扭。
在一处更破败的小土房前停下,房子窗户纸都破了,用木板胡乱钉着,烟囱冒着若有若无的灰烟。
“就这儿。”二埋汰压低声音,指了指。
陈光阳打量了一下四周,静悄悄的,没什么异常。
他整理了一下棉袄,让怀里的刀贴得更稳当,然后迈步上前,直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破木板门。
“吱呀……”
一股混合着烟味、汗味和霉味的浑浊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炕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忽闪忽闪。
炕上围着四五个人,正在摸牌,听见门响,都抬起头看过来。
陈光阳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炕里头的二嘎子。
比记忆里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显得那双小眼睛更大更亮,像耗子一样。
穿着件油渍麻花的破棉袄,袖口挽着,手里捏着几张脏兮兮的扑克牌。
他看到陈光阳,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一种夸张的、带着点谄媚又夹杂着挑衅的笑容。
“哎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光阳兄弟吗?”
二嘎子把牌一扔,从炕上出溜下来,趿拉着破棉鞋就迎了上来。
想拍陈光阳的肩膀,被陈光阳不动声色地侧身让开了。
“二嘎子,听说你回来了。”
陈光阳语气平淡,目光扫过炕上其他几个人。都是些生面孔,眼神躲闪,一看就不是正经庄稼人。
估计是二嘎子不知从哪儿划拉来的牌搭子,或者就是托儿。
“是啊是啊,在外头混了1年,没啥起色,这不又滚回来了嘛!”
二嘎子搓着手,小眼睛滴溜溜地在陈光阳身上转,从崭新的棉袄看到脚上厚实的棉鞋,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倒是光阳兄弟你,啧啧,真是今非昔比啊!瞧瞧这穿戴,这气派!在咱这十里八乡,你现在可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
“少扯没用的。”
陈光阳走到炕边,也不坐,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二嘎子,“你让二埋汰捎的话,我听到了。
怎么个意思,直说吧。”
二嘎子干笑两声,示意炕上那几个人:“都起来都起来,给光阳兄弟让个地方!没点眼力见儿!”那几个人忙不迭地挪开。
“光阳兄弟,你看你,还是这么急脾气。”
二嘎子自己先坐到炕沿上,掏出皱巴巴的烟卷递过来,“来,抽一根,咱哥俩好几年没见了,唠唠。”
陈光阳没接他的烟,自己从兜里掏出“大生产”。
点上一根,吐出一口烟雾:“唠啥?唠你怎么在外头混不下去了?”
二嘎子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兄弟你这是骂我呢。不过话说回来,哥哥我这次回来,听说你发了大财,又是打猎又是做买卖,还成了县里的模范。
心里头是真为你高兴!咱哥们当年也是一张炕上玩过牌的,你有出息了,我脸上也有光不是?”
“有屁快放。”陈光阳不耐烦地打断他的套近乎。
“嘿嘿,”二嘎子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蛊惑的意味。
“光阳兄弟,你现在是场面人了,钱肯定不缺。可这男人嘛,有钱了,有时候……是不是总觉得少点啥?少了点那个……刺激!
当年咱在牌桌上,那心跳加速,翻牌定输赢的劲儿,多过瘾啊!”
他观察着陈光阳的脸色,继续道:“我知道,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可能瞧不上咱这土玩法了。
但哥哥我今天摆这个局,可不是一般的“填大坑”。我这次从南边回来,学了点新花样,叫“扎金花”。
刺激得很!输赢也快!我就想着,光阳兄弟你现在见多识广,手头也宽裕,有没有那个胆量……再上桌玩几把?
找找当年的感觉?也看看哥哥我这几年,长没长进?”
二嘎子说完,小眼睛紧紧盯着陈光阳,那眼神里充满了试探、挑衅和一种笃定,仿佛认准了陈光阳如今有钱了,又被他话语一激,肯定会按捺不住。
炕上另外几个人也都不说话了,屋里静得只能听到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二埋汰站在陈光阳身后,紧张得手心出汗,死死瞪着二嘎子。
陈光阳慢慢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太真切。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二嘎子心里忽然有点发毛的冷意:
“玩几把?行啊。二嘎子,你说得对,是得找找“感觉”。不过……”
他顿了顿,把烟头在炕沿上按灭,抬起眼,目光像冰碴子一样刮过二嘎子的脸:
“我怕你这次带回来的“新花样”,还有你身上那点“长进”,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