廨舍内。
周玉见二人终于赶到,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原处。
他趁着二人行礼的间隙,偷偷地挪动了一下僵直的双腿。
又悄悄活动了几下酸麻的手腕,动作细微,生怕被李景隆察觉。
就在此时,李景隆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深邃如古井,目光沉沉地扫过吴慵与葛兴安。
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一言不发,脸上更是毫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二人。
可那目光里,却像是带着千斤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吴慵与葛兴安被他这般瞧着,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二人不约而同的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竟是下意识地学着周玉的模样。
垂首敛目,再也不敢抬头。
“二位好大的架子啊。”
沉默,如同凝滞的冰水,在厅内蔓延了许久。
李景隆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浓浓的质问之意,落在二人耳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下官不敢!”吴慵身子一颤,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只因衙门中近日事务繁杂,一时抽不开身,还望王爷恕罪,恕罪啊!”
葛兴安也连忙附和,头垂得更低了:“下官亦是如此,府中的确琐事缠身。”
“听闻王爷召见,已是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还望王爷见谅!”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再次躬身行礼,腰弯得如同虾米一般。
说话间,喉结不住滚动。
在场之人,都能清晰地听到他们因紧张而吞咽口水的声音。
李景隆闻言,只是轻哼了一声。
那声冷哼,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嘲讽。
他再次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淡淡道:“本王的事,可比你们衙门里的那些鸡毛蒜皮,重要得多。”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三人,目光锐利如刀。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是办得不妥帖,可是要掉脑袋的!”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廨舍之内。
周玉、吴慵、葛兴安三人脸色同时剧变,原本就苍白的面色,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脸上的紧张之意,越发明显。
周玉的额头,瞬间便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都指挥司使葛兴安到底是武将出身,比之吴慵,还算沉得住气。
他定了定神,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着问道:“王爷突然驾临西安城,不知可是奉了圣上的旨意?”
“不知我等能为王爷分忧些什么?”
李景隆端着茶杯,浅啜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八年前,孝康皇帝在世时,曾巡视西安的旧事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迅速扫过三人的脸庞。
分毫毕现地捕捉着他们脸上的每一丝神情变化。
“孝康皇帝”四个字一出,廨舍之内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玉三人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几乎是同时,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尤其是周玉,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口涌出,瞬间手脚冰凉。
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成了小溪,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方才还暗自庆幸,吴慵与葛兴安来了,自己的压力能小上几分。
可谁能想到,李景隆的一句话,竟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惶恐之中。
此刻的他,只觉得手足无措,连站都站不稳了。
三人皆是缄口不言,偌大的廨舍,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低着头,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再多问一句。
这本也合乎常理。
当地官员见到李景隆这样的重量级人物,紧张是不可避免的。
可他们这般守口如瓶、讳莫如深的模样。
落在李景隆的眼中,却恰恰是最大的破绽!
这不合常理!
若是心中无过,何至于此?
李景隆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沉沉地看着三人。
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本王怀疑,孝康皇帝当年,因风寒之症辞世之事,并非真相。”
“轰!”
这句话,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掀起了惊涛骇浪。
周玉三人面露惊愕,脸色惨白如纸,双手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可那汗水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脸色也越发苍白。
按察司使吴慵的身子抖得如同筛糠,他迟疑了许久,终是忍不住,缓缓抬起头。
声音带着颤音,壮着胆子问道:“王爷的意思是...此事,另有隐情?!”
“没错。”李景隆点了点头,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踱步走向三人。
他身形高大,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三人的心尖上。
接着停在三人面前,目光锐利如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本王怀疑,孝康皇帝,是被人所害!”
“被人所害”四字一出,周玉三人再次浑身剧震。
脸上布满了不敢置信的神色,惊恐地睁大了双眼,瞳孔骤缩。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可即便心中惊骇欲绝,他们却谁也不敢再多问一句。
这件事实在太大了!
若是孝康皇帝之死真的另有隐情,乃是被人所害,那此事一旦传开,足以撼动整个大明的根基!
朝野上下,必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的动荡!
这等惊天秘闻,他们这些小小的地方官员,哪里敢触碰分毫?
李景隆看着三人惊恐万状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邃。
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流转,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审视。
“你们觉得,究竟是谁,害死了孝康皇帝?”
听闻此言,周玉、吴慵、葛兴安三人如同遭了雷击。
再也支撑不住,不约而同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爷恕罪!”周玉声音哽咽,带着哭腔,“此事干系重大,实在太过骇人...”
“下官...下官不敢妄言啊!”
吴慵也连连磕头,额头撞得青石板咚咚作响:“是啊王爷,没有真凭实据,我等区区地方官员,岂敢胡乱猜测?”
“若是传了出去,不仅是我等身家性命不保,怕是还要连累全族啊!”
葛兴安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声音都在打摆子:“下官只是一个小小的都指挥司使,宫廷之中的秘辛,下官怎敢置喙?”
“还望王爷饶过我等,莫要再问了!”
三人跪在地上,神情慌乱至极,各自找着理由,语无伦次地哀求着。
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早已没了半分朝廷大员的体面。
李景隆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眸色深沉,如同藏着无尽的深渊。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可那目光,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三人牢牢笼罩其中。
廨舍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唯有铜壶滴漏的声音,依旧在滴答作响。
一声一声声,敲得人心神不宁。
李景隆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踱回紫檀木太师椅旁,撩起衣摆重新落座。
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微凉的清茶,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三位大人不必如此紧张。”
“本王又没说,害死孝康皇帝的凶手,就是你们三人,或是你们其中的某一位。”
这话听似安抚,可落在周玉、吴慵与葛兴安耳中,却不啻于雪上加霜。
三人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被拉扯到了极致,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额头上的冷汗汩汩冒出,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们岂会不知,此事的凶险程度?
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的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案子,而是牵涉到皇室的惊天秘闻!
一旦扯上半点干系,绝非掉脑袋那么简单!
等待他们的,很可能是满门抄斩、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祸!
如此灭顶之灾,谁又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乃至全族的安危去赌?
三人不约而同地将脑袋埋得更低,紧紧抿着嘴唇,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多说半个字,就会惹来万劫不复的下场。
偌大的廨舍之内,只余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铜壶滴漏单调的滴答声,声声催命。
李景隆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厅内回荡,敲得人心头发慌。
忽然,他挑了挑眉毛。
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脸色最是惨白、身子抖得最厉害的周玉身上。
语气平淡地开口:“周大人。”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周玉耳边炸响。
他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对上李景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孝康皇帝当年巡视西安城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乃至落脚何处、接见何人,布政司作为地方首衙,理应有详细的案牍记录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速去将那些档案取来,本王要亲自过目。”
“这...”
听闻此言,周玉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死灰一般,血色尽褪。
他张了张嘴唇,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想说些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双手双脚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耸动。
这幅模样,落在李景隆眼中,无疑是心虚的铁证...
李景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原本平和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他眯起双眼,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冷冽的寒意:“怎么?!”
“周大人这是不肯遵本王的吩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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