廨舍内。
“王爷恕罪!”
周玉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
“下官不是不肯,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何意?!”李景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一股凛冽的杀意悄然弥漫开来。
周玉吓得魂飞魄散,连呼吸都险些停滞。
他死死地扣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抖得如同风中残烛:“两日前...”
“两日前,布政司的案牍库,突然遭了大火侵袭!”
“烧了整整一夜...里面的档案卷宗,几乎被焚烧殆尽...”
“侥幸抢救出来的,不足十之二...”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后半句话,声音里满是绝望。
“八年前,孝康皇帝巡访西安的那些记录...”
“恰好...恰好就在被焚毁的名录之列...”
“怎么回事?!”李景隆豁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
他双目圆睁,语气中的怒意几乎要将这廨舍掀翻。
“案牍库乃是布政司重地,应该戒备森严,怎会平白无故起火?!”
周玉哭丧着脸,满脸的无奈与惶恐,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是底下的守夜差役不小心...”
“夜里巡查的时候,失手打翻了手中的灯笼,火星溅到了堆放的卷宗上...”
“这才...这才引起了大火...”
他生怕李景隆不信,连忙补充道:“事后下官才查到,那差役上值之前,居然偷偷饮了酒!”
“下官已经将他捉拿归案,关进了按察司的大牢,听候王爷发落!”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越发低沉,满是无力感:“可...可事已至此...”
“纵是千般悔恨,万般弥补,也无济于事了。”
“王爷想要的那些档案,怕是...怕是再也查不到了。”
李景隆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锐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瘫在地上的周玉。
双拳在袖中不由自主地紧紧攥起,眼神中满是杀意。
廨舍中充斥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压抑,吓得吴慵与葛兴安二人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深了。
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彻底消失在李景隆的视线里。
片刻之后,李景隆才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带路,本王要亲自去案牍库看看。”
周玉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在前面引路。
吴慵与葛兴安二人也连忙起身,低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布政司的案牍库。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曾经整齐有序、堆满了密密麻麻卷宗的库房,此刻早已化作一片焦黑的废墟。
断壁残垣之间,还残留着未烧尽的木料与纸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地上散落着些被烧得残缺不全的竹简与纸张。
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李景隆站在废墟前,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这片狼藉,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绝不相信,这只是一场意外失火!
分明是云舒月派去的暗探查到了那份档案的蛛丝马迹,惊动了幕后之人。
对方这才狗急跳墙,不惜一把火烧了整个案牍库,来个毁尸灭迹!
而这个幕后之人,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怀疑对象。
便是盘踞西安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的秦王府!
毕竟,孝康皇帝当年巡视西安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查到了什么?
恐怕唯有秦王府的人,才最清楚!
只可惜,如今档案被毁,死无对证。
他就算心中疑虑万千,也无从对峙。
总不能当着这三人的面,说出自己早已派人潜入布政司。
并且发现那份档案里,有着至关重要的线索吧?
一旦说破,非但真的打草惊蛇,恐怕连他自己,都要落人口实。
李景隆伫立在废墟前,良久无言。
萧瑟的秋风卷起地上的灰烬,迷了人的眼。
他的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被他死死地压抑在眼底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李景隆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依旧一脸惶恐、大气不敢出的周玉三人身上。
他负手而立,缓缓踱步,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刚刚三位说得没错。”李景隆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喜怒。
“八年前的旧事,时隔已久,若无真凭实据,的确不该妄加揣测,更不该轻易定论。”
周玉三人闻言,皆是一愣,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不明白李景隆这话里,究竟藏着什么深意。
李景隆却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继续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得劳烦三位大人,协助本王彻查此案了。”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二字一出,周玉三人浑身一震,哪里还敢有半分推诿?
他们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王爷若有任何指派,我等定当全力以赴,不敢有丝毫懈怠!”
周玉第一个开口,声音铿锵有力。
显然是想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表现一番,以求戴罪立功。
吴慵与葛兴安二人也连忙附和:“我等亦是如此,任凭王爷差遣!”
“很好。”李景隆满意地点了点头,唇角的笑意重新浮现。
眼底的凛冽杀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三人,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就请三位大人,帮本王好好查一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当年孝康皇帝在西安逗留期间,乃至回京之前,都曾见过哪些人?”
“尤其是那些身份可疑,或是与秦王府有所牵扯之人。”
“一旦查到,立刻禀报本王。”
李景隆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声音冷了几分:“记住,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害死孝康皇帝的真凶!”
说到“秦王府”三个字时,他刻意提高了嗓音,加重了语气。
“是!属下遵命!”
三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躬身领命。
话音落下,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去。
脚步匆匆,几乎是落荒而逃。
似乎多待片刻,就会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垮。
李景隆站在原地,负手而立。
目送着三人仓皇离去的背影,眸色渐渐变得深沉。
秋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福生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不甘与疑惑:“少主,此事定有蹊跷!”
“两日前,暗探才刚查到这份档案的线索!”
“怎么会这么巧,案牍库刚好两日前就突然失火了?!”
“分明就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想要故意销毁证据!”
李景隆沉默着,目光望着远方,神色晦暗不明。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看他们三人方才的反应,应该对当年的事,并不知情。”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朱樉此人,心狠手辣,做事向来斩草除根。”
“若是这三人知晓内情,绝不可能活到今日。”
话音刚落,一道纤细的身影也快步走了过来。
云舒月敛衽行礼,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问道:“司主,既然案牍库的档案已经被毁,线索也断了。”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景隆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目光悠远而深邃。
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看到了隐藏在黑暗深处的真相。
李景隆负手而立,眸底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寒芒。
良久,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线索断了?
无妨。
有些东西,就算烧了案牍,毁了卷宗,也终究会留下痕迹。
而他,有的是办法,让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既然鱼饵已经放出去了,那就等着大鱼上钩就好了!”
“派人继续盯死秦王府!”
他忽然冷笑一声,声音不算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沉厉。
“王府上下,从世子到洒扫的杂役,但凡有半分异动,即刻来报!”
“再加派人手,重点追查当年跟孝康皇帝有过接触的人!”
“记住,是所有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决绝:“不过期限要放宽一些。”
“从孝康皇帝抵达西安城的那日算起,到他离开西安城的最后一刻为止!”
“这期间与他有过哪怕一面之缘的人,一个都别漏掉!”
“酒庄茶楼里的掌柜伙计,街头巷尾摆摊的小贩,甚至是西安三司的官吏、秦王府的内侍仆从...”
李景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凡是沾过边的,统统抓来审问!动静越大越好!”
“我要的,就是把这西安城的水,彻底搅浑!”
“我就不信,这藏在暗处的鱼儿,还能忍得住不上钩!”
“是!”云舒月闻声立刻躬身应答,声音清亮,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凝重。
她没有多言,转身便大步离去。
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一串急促而坚定的声响。
很快便消失在厅堂外的长廊尽头。
李景隆望着她的背影,眸色沉沉。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片废墟上。
焦黑的木梁在寒风里吱呀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桩无人敢提的秘辛。
关于周玉暗中派人给秦王府通风报信的事,暗卫早已在第一时间禀报上来。
单凭这一点,李景隆便已断定。
案牍库的那场大火,绝非意外,分明是秦王府派人纵火灭迹!
虽然至今依旧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可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透亮。
朱标之死,一定与秦王府脱不了干系!
自古以来,帝王家的争储夺嫡,从来都是一场不见硝烟的血战。
在那至高无上的皇位面前,所谓的骨肉亲情,不过是一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脆弱得可笑。
李景隆冷哼一声,袖中的拳头悄然握紧。
他挥了挥手,带着福生和二十名身手矫健的暗卫,径直离开了布政司。
一行人步履匆匆,衣袂翻飞,很快便消失在西安城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一阵秋风掠过,卷起满地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