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知并未错过姜拓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她放下茶杯,主动开口问道,“如何?可有眉目?”
姜拓沉默了数息,似在斟酌言辞,随后才缓缓道,“云掌柜所寻的姜图……据老夫方才得到的消息,此人……已经不在了。”
他抬起眼,目光沉凝地看向云知知,“现在,云掌柜可否告知老夫,为何要寻此人?”
云知知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他的父亲是谁?”
姜拓闻言,面上浮现出更深的困惑。
他无法理解云知知的思路——寻不到儿子,为何转而问起父亲?
莫非……是与姜图有旧怨,如今姜图身故,便要寻其父了断?
这念头刚起,姜拓心头便是一紧。
姜荣毕竟是姜家族人,若云知知真要动手,于情于理,他都难以置身事外。
他眉头微蹙,谨慎地再次试探,“云掌柜,你这是想……?”
见云知知依旧不露口风。
姜拓权衡片刻,终究还是据实以告,“姜图的生父,是姜荣。正是此行随老夫前来蚀光岩的族人之一,昨夜的宴席上,云掌柜应当见过。”
“姜荣……”云知知轻声重复,脑中迅速掠过昨夜席间的面孔。
那个坐在偏席、气质沉稳中略带拘谨的中年人!
她心中了然,原来兜帽男口中“姜家庶子”的父亲,竟一直就在自己眼前。
“原来是他呀!”
姜拓见云知知未露愠色,稍松了口气,顺势问道,“云掌柜可是要见一见姜荣?”
云知知展颜一笑,“姜长老,既然涉及你姜家内部之人,有些话,我便与你直说了吧……”
听她这般表态,姜拓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地大半。
肯“直说”,且先与自己通气,意味着云知知至少还顾及他与姜家的颜面,不会骤然发难。
他脸色缓和下来,颔首道,“云掌柜请讲,老夫洗耳恭听。”
云知知道,“不久前,我得到了一件东西……”
说着,她手一翻,一件器物,便轻巧地落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那器物,泛着幽邃古朴的青灰色光泽,流转着岁月沉淀的温润。
它并非简单的几何体,而是有多个面。每个面上,都雕刻有灵纹,透着难以言喻的神秘韵律。
姜拓的目光刚一触及此物,瞳孔便骤然收缩!
“这……这就是照片上的青铜体?!”他失声低呼,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灼热光芒。
但下一秒,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这……这面数不对!云掌柜先前出示的照片,分明是十二面体,而此物……此物竟是十八面?!”
他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目光在云知知与青铜体之间游移,猜测道,“难道……竟有两种不同的青铜体?”
“哈哈哈……”云知知见状,不由轻笑出声。
笑声爽朗,冲淡了屋内紧绷的气氛。
“姜长老不必猜疑。此物并非固定为十二面或十八面。据我所知,其形制颇有变化,面数并非唯一。”
“竟是如此!”姜拓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的震撼更甚。
云知知点了点头,神色转而认真起来,“这不是重点!姜长老,我今日寻你,想说的是此物的……来历。”
姜拓闻言,心神一凛。
他已然明白:云知知问及姜图,又拿出青铜体,足以说明二者有联系。
果然。
只听云知知道,“与我交易此物件的人,告诉我,此物,正是来自于姜图!”
“这……这怎么可能?!”姜拓霍然抬头,“我姜家族内竟藏有此等重宝,老夫为何从未听闻?!姜图……他一个庶出子弟,他从何处得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与不解,甚至有一丝被蒙蔽的恼怒。
若族中真有此物,为何不上报?
又为何会流落至一个已故庶子手中?
诸多疑惑,在他脑中盘旋。
云知知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姜长老稍安。据我所知,此物并非姜家公产,而是……姜图生母嫁入姜家时的陪嫁之物。既是妾室私产,自然不完全属于姜家宗族,旁人不知,也在情理之中。”
“妾室的……陪嫁之物……”姜拓喃喃重复,脸上的惊愕,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晦暗神色所取代。
他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也明白了自己为何毫不知情——妾室的嫁妆,属于私产,除非自愿献出或发生继承纠纷,否则宗族确实无权过问。
一股混杂着懊恼、悔恨与愤怒的情绪,猛地攥住了他的心。
如此珍贵、足以换取灵器的宝物,竟然一直就在姜家内部,就在他眼皮底下,而他却一无所知!
更糟糕的是:东西都已经到云知知手上了,他才得知这个情况。
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也不知那姜荣知不知情?
若是知情,家中藏着如此重宝,却隐匿不报,究竟意欲何为?
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姜拓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关键疑点,“可是,云掌柜,据老夫所得消息,那姜图确已身亡。既然人已不在,此物……又如何会辗转流落到他人之手,最终与你交易?”
云知知笑得意味深长,“我听说,那姜图被大夫人针对,拿着其母的陪嫁之物,逃出姜家,却在半路被人截杀,此物……便成为了无主之物……”
“截杀?”姜拓眼中的震惊几乎要满溢出来,脸色瞬间铁青。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细节,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呼吸,和眼底深处剧烈翻腾的怒意与冰冷。
家族内部倾轧竟至如此地步?
庶子携宝出逃,途中被“截杀”……这其中的意味,细思极恐。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微微发白。
云知知仿佛没有看到他压抑的怒火,语气依旧平淡,“此物被人一捡到,那人倒也有些义气,欲为姜公子报仇。”
“可是……稍作打听,便知道了事情原委!他自知无力对抗姜家,知道我在寻物,也就来卖给了我。”
这番话,云知知说得半真半假。
姜拓是聪明人,自然听出云知知有意隐瞒了那“拾遗者”的具体信息。
但此刻,他的心思已完全不在此人身上。
云知知描述的“大夫人针对”、“截杀殒命”,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对家族内部“大体平和”的认知。
若此事为真,那不仅是损失了一位庶子、一件宝物那么简单,更是家族纲纪败坏、同室操戈的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