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脚步纷纷,有人立在他面前。
他吐了一口血沫,指尖抹了抹眼上的血迹。
许是被打得太狠了,耳边总是嗡嗡作响,听不大真切。
他只看见陆嗣龄那张意气风发的俊脸,还有那一身喜庆的大红长袍。
他是个武将,英明神武,生得仪表不凡,穿上这一身,与卫枕燕极为相配。
也不知怎的,男人脸上那笑很是刺眼。
他大手攥着他衣襟,嘴里凶狠地说着什么,又沉着眉,提起长腿。
见他毫无反抗之力,陆嗣龄面容冷酷地站起身,最后那一脚也没踹上来。
他起身被众人簇拥着进了新房。
林氏夫妇面带笑容地站在新房门口。
没过多久,陆嗣龄将蒙着盖头的卫枕燕抱了出来。
男人高大的背影越走越远,四周的欢声笑语很快也淡了下去。
有那么一刻,苏誉感到灵魂深处某样东西被生生剥离的痛楚。
他瘫坐在院墙角落,嘴角动了动,想叫一声卫枕燕的名字,可一个燕字刚出口,那尖锐的刺痛感便从心口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想笑,笑不出来,想哭,又不知从何哭起。
薛柠站在廊柱旁,见苏誉半死不活地瘫坐在地上。
一时半会儿也没人敢去动他。
她嘴角微微勾了勾,走到他身侧半蹲下来。
“你是真心喜欢燕燕,还是为了你那可怜的男人尊严,亦或是为了你的前途才来的?”
苏誉僵硬的抬起下巴,对上薛柠看好戏的眼神,“关你屁事。”
薛柠道,“我知道,哪有什么知道错了,不过是没有办法了,你心里其实也没有多喜欢燕燕。”
苏誉眼眸猩红,恨道,“你知道个什么。”
薛柠认真看他几眼,叹口气,笑道,“我什么都知道,苏誉,如今这下场,是你应得的。”
卫枕燕死了没多久,看起来还悲痛欲绝的苏誉很快便娶了云氏。
苏瞻总是讽刺她一直留在原地,不肯走出来。
可他们怎么明白,那种与亲人朋友生离死别的伤痛,是往后余生里最大的潮湿。
忘不掉,走不出来的,只要一想起,心口便好似下了一场雪,苍凉又可悲,又被人用钝刀子,狠狠割着心肉,那种痛苦不致命,却让人生不如死。
苏誉怒得咬牙切齿,“薛柠,你真是好样的!好样的!哈哈哈哈!你毁我了,如今开心了?”
薛柠轻笑,想起当年的苏誉,何等的高高在上。
一个二房毫无建树的嫡子,却屡次三番讥讽她与燕燕是无知妇人。
可如今怎么着,不也落魄无能地躺在这里,像条被人遗弃的野狗?
“你知道么。”薛柠淡淡弯唇,声音低了低,“燕燕从来没有爱过你。”
苏誉瞳孔缩了缩,心口莫名一阵钝痛,眼底的悲痛几乎难以掩饰。
许久,他才目光恍惚地开口,“不可能。”
薛柠嘴角笑意愈深,站起身来,“燕燕还没踏入陆家大门,再给你一次机会,来人,给苏二公子备马。”
苏誉怔愣间,被人扶了出去。
她早就知道今儿苏誉会来,故意给陆嗣龄放了信。
又专门为苏誉准备了一匹好马。
她不想让苏誉死,她要让苏誉亲眼看着燕燕嫁进陆家,在他心口再狠狠撒上一把盐。
如此,才对得起他上辈子对燕燕的辜负。
薛柠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以为此事做得毫无破绽,却蓦然对上一双沉酽冷峻的凤眸。
苏瞻不知在院门口站了多久,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见她与苏誉的对话。
长风微微拂过,清韵阁院中花花草草都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馨香。
隔着长长的碎石小道,苏瞻就那样安静又沉稳地站在路的尽头。
他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大一样,脸还是那张好看的脸,但神情却多了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老成。
薛柠视线落在男人身上发旧的长袍上,眸子微微一缩。
清韵阁下人们走得差不多了,苏瞻往前走了几步,在薛柠身前站定。
似乎有意让她看见自己身上的衣袍,他还故意负手在后。
他知道,这件袍子花费了薛柠不少心血。
哪怕针脚丑陋了些,却也是当年她苦心孤诣做出来送他的冠礼。
他当初不肯穿,辜负了她的心意,在她死后,悔恨了很多年,如今却专门穿给她看。
想必,她应当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主动来求和的。
薛柠秀眉微蹙,抬起清凌凌的黑眸,看着他身上的衣袍。
她当然记得这件衣服,是他及冠时,她专门送他的礼物,熬了十几个大夜,做了小一月才做成。
苏瞻生得清俊无匹,若春山琼华,平素性子清冷,不近人情。
所以,她专门做了件青绿色的袍子,衣襟上还绣了青竹。
只是那时她绣工太差,苏瞻看见这衣袍的第一眼,便露出嫌恶,之后再没穿过。
如今他可是陛下面前炙手可热的人物,怎么将这不伦不类的旧衣穿在身上,故意出现在她面前?
她心底飞快浮起一个可怕的想法,心神一阵紧绷,脸色都变了。
苏瞻见她不说话,小脸儿蓦的雪白,怕她乍然接受不了他的改变,薄唇微抿,淡声说,“多日不见,你身子怎么样了?”
自打宫宴之后,他们也快大半个月没见了。
于苏瞻而言,却不止半个月,是一生。
薛柠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没想到只是关心她的身子。
最近的苏瞻实在太奇怪了,多次想见她不说,暗地里给她的那些东西,让墨白同她带的话,都是上辈子她想要想做的。
这些诡异的行为,让她不得不多想。
“你——”
她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想说,他是不是也回来了。
但平素清冷寡淡的男人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眼神流露出些许眷念,“今儿见你,没别的事,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康健,上回宫宴上那场大火,你一个人在那火海里——”
他喉咙有些干涩,说到一半,便有些说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