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兆铭是在第三天下午,收到那封辗转了数人之手的“学术探讨”邮件的。
他正躺在自家游艇的甲板上晒太阳,墨镜下的眼睛半眯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平板电脑。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不远处,几个衣着清凉的模特在嬉笑玩闹,但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助理将一封标记为“高价值潜在技术前沿”的邮件转发到他私人邮箱,并附言“徐朗博士最新研究动向,涉及群体情绪预测与商业风险,模糊指向近期热点,或与您感兴趣领域相关”。
李兆铭挑了挑眉,坐直了身体。徐朗,那个有点轴但技术确实不错的心镜科技创始人,他投了点小钱的那个项目。最近他隐约听说林枫和苏婉在搞什么情绪数据试点,似乎还和陈昊闹得不太愉快。这封邮件……有点意思。
他点开邮件,快速浏览。通篇严谨的学术用语,图表专业,但李兆铭是什么人?他能在错综复杂的资本游戏和人情世故里游刃有余,靠的就是对细节和潜台词的超常敏锐。
“……关键“信任展示”环节出现意外物理故障……高净值人群“信任指数”断崖式下跌……与后续隐性连锁反应存在高度时间相关性……”
李兆铭的手指停在“意外物理故障”和“高净值人群”这几个词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滨海项目复工仪式上的板材摔落事件,在某个小圈子里可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徐朗他们,或者说,林枫和苏婉,已经能把现场人的情绪反应,量化到这种程度了?还能和后续的“连锁反应”(比如银行审计启动)关联起来?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在最后那段关于“复杂商业行为背后情绪动机与风险传导路径”,以及“非常规资金流动与群体信心波动微妙关联”的含糊表述上。
这不是学术探讨,这是在隔着门缝,向他展示一个更刺激、更黑暗的游乐场入口。
李兆铭摘下墨镜,眼神里慵懒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新奇猎物时的兴奋光芒。他喜欢有趣的事,更喜欢有价值的信息。林枫和苏婉显然手里握着一些关于陈昊、甚至关于那个陈海生的、能让游戏变得更好玩的东西。他们想借他的势,或者,至少是想引起他的兴趣。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指尖在平板上轻轻敲击。直接去找他们?那太没格调了。得让他们主动把门再开大一点,或者……他亲自去“偶遇”一下?
他想了想,对旁边的助理吩咐:“查一下,苏婉最近除了公司和家里,还常去什么地方。要具体,要快。”接着,他又补充,“另外,找人“不经意”地给陈海生递个话,就说……最近圈子里有些关于“情绪价值投资”和“风险数据”的新鲜话题,挺热闹,尤其是跟一些“资金流向不太寻常”的老项目扯上关系的,问他有没有兴趣听听。”
助理点头应下,立刻去办。
李兆铭重新躺回躺椅,戴上墨镜,阳光重新洒在他脸上。海风依旧,模特们的笑声依旧,但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新的漩涡正在生成。而他,很乐意往里面再丢几块石头,看看能溅起多大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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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公寓的平静,在接到刘总监的紧急加密通话时被打破。
“苏总,情况有变。”刘总监的声音透着凝重,“我们安排监视陈海生的人回报,今天中午,陈海生接了一个电话后,显得非常焦躁。下午,他罕见地主动去了陈氏集团总部,进了陈昊的办公室,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时脸色很难看。紧接着,陈昊那边调动了更多的保安人手,加强了几处外围物业的看守,其中一处,是陈海生私下安置的一个情妇的住所。我们怀疑……陈昊可能察觉到了陈海生这边的不稳,或者在施加更大的压力。”
苏婉的心一紧:“陈海生去陈昊办公室,说了什么能查到吗?”
“查不到,但根据陈海生出来时的状态,不像是汇报工作,更像……挨了训,或者被警告了。”刘总监顿了顿,“另外,王工那条线有进展。那家注销的“永昌供应链”,其最后任会计,我们费了很大周折找到了,她手里有一些未及销毁的原始凭证照片和手抄账本片段,愿意有条件合作。她证实,永昌最后几笔大额支出的审批人,就是陈海生,而且款项用途标注极其模糊,有“特别处理费”、“关系协调金”这类字眼。她因为害怕,偷偷留了底。”
“证据可靠吗?”苏婉追问。
“初步判断可靠,正在安排技术鉴定和更详细的问询。如果坐实,这将是直接指向陈海生违规操作甚至涉嫌商业贿赂的有力证据。”刘总监答道,“苏总,我们是不是该加把劲?陈昊看样子已经起了疑心,如果让他抢先一步把陈海生控制得更死,或者干脆“处理”掉一些痕迹,我们就被动了。”
苏婉看向沙发上的林枫。他显然也听到了通话内容,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沉静如冰。
“李兆铭那边还没有动静?”林枫问。
“没有直接联系我们。”苏婉摇头,“但刘总监刚才还说,他安排在李兆铭常去场所附近的人注意到,李兆铭的一个助理下午和一个与陈海生有间接生意往来的人“偶遇”并闲聊了几句,内容似乎涉及“新鲜投资话题”。”
林枫的眼神微微一动:“李兆铭出手了。他在用他的方式敲边鼓,既提醒我们他收到了信号,也在给陈海生那边制造心理压力。陈海生突然去找陈昊,很可能与此有关——他害怕了,或者想去试探陈昊的口风,结果反被陈昊警告。”
“那我们……”
“计划不变,但节奏要加快。”林枫支撑着坐得更直一些,受伤的右臂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但思路丝毫不受影响,“周明远那边的资料什么时候能到?”
“他说老猫承诺今晚。”苏婉看了下时间。
“好。资料一到,立刻与刘总监那边掌握的会计证词、以及徐朗报告中关于情绪数据与“信任崩塌”关联的部分进行整合。不用等李兆铭主动找上门了。”林枫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病弱之下的锋利,“我们主动给他递一个“邀请函”。”
“怎么递?”苏婉凝神。
“徐朗那边,以心镜科技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的名义,给李兆铭的投资公司发一份正式的“技术合作与商业应用前景探讨”邀请函,附件里可以包含那份脱敏的情绪波动分析报告摘要,以及……”林枫顿了顿,“一份非常简略的、关于“利用多源数据交叉验证辅助识别商业舞弊风险”的技术设想提纲,只提方向,不涉及任何具体案例和人名。重点是,邀请函要注明,期待与李兆铭先生就“数据价值在复杂博弈中的体现”进行非正式交流。”
苏婉立刻明白了。这是把钩子做得更精致、更正式地递到李兆铭面前。既呼应了他之前散播的信息,又抬高了姿态,表明他们手里有货,且不急于求售,只与“懂行”且“有格调”的人交流。这很对李兆铭的胃口。
“同时,”林枫继续道,“让刘总监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给那位银行风控的韩总,匿名发送一份“关于滨海项目关联方异常资金流动的友情提示”,里面只放永昌供应链会计证词中最核心、最无法辩驳的一两处截图,以及指向海鑫建材与离岸账户关联的逻辑图示,不提来源,不提目的。时间点,选在李兆铭大概率收到我们邀请函之后。”
苏婉眼中光芒一闪。这是双管齐下!一边用“技术合作”吸引李兆铭的好奇心和潜在利益考量,让他更倾向于站在“有价值信息”这一边;另一边,用匿名证据继续给银行审计加码,逼迫陈昊阵脚更乱。而这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会给陈昊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难以判断攻击来自何处,重点防御哪边。
“我马上去安排。”苏婉站起身,雷厉风行。
“还有,”林枫叫住她,声音低了一些,“注意安全。陈昊现在疑心重,狗急跳墙的可能性在增加。你和刘总监,还有徐朗、周明远,所有联络和行动都要加倍小心。”
苏婉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林枫靠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关切是真实的。她心头微暖,点了点头:“你也是。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别逞强。”
夜色再次降临,城市华灯璀璨,掩盖着无数暗流涌动。
心镜科技的邀请函悄无声息地发出;匿名的“友情提示”穿过加密网络,抵达韩总的私人终端;周明远在约定的偏僻地点,从老猫手中接过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陈昊在办公室里对着手下咆哮,命令他们必须查清最近所有接触过陈海生的人;陈海生则在情妇的公寓里坐立不安,手机上闪烁着未知号码的来电,他却不敢接听……
而在那间看似平静的顶层公寓里,苏婉和林枫各自对着电脑屏幕,将纷至沓来的信息碎片慢慢拼凑。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苦涩香气和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寂静。
林枫偶尔会抬头,看向窗外的夜景。系统升级的倒计时还在视野角落无声跳动,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他感觉得到,某种更深层的变化正在酝酿,只待完成那一刻。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线索上。棋盘已经摆开,关键的棋子正在落下。
风暴眼的中心,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但这平静,即将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