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边河边的一家茶楼里,老陈见到了阿发。
阿发是金边的一个老掮客,专门给华国工程队介绍活。
大到修路架桥,小到装修翻新,只要是华国人的工程队,十有八九都找过他。
老陈和他认识十几年了。
“老陈,有个活,你有没有兴趣?”阿发一边泡茶一边说。
“什么活?”
“基建。”阿发说,“一个港口,要修码头、建仓库、铺路、盖房子。工程量不小,估计要三四个月。”
老陈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
“在哪儿?”
“森莫港。西港和贡布之间,靠海边。”
老陈想了想,没听说过这个地名。
“多大的活?”
“大活。”阿发说,“主体工程,需要人多。我知道你手底下有一百多号人,正好合适。”
老陈没急着答应。
他在东南亚干了十几年,从越南到柬埔寨,从缅甸到老挝,什么样的活都接过。
他知道,钱多的活,通常不简单。
“工钱怎么算?”
“比市场价高两成。”阿发竖起两根手指,“预付三成,每个月结一次,完工再付尾款。”
老陈的眉毛挑了一下。
高两成,这可不常见。
“谁的活?”
阿发喝了口茶,没直接回答。
“一个华国老板。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我只负责介绍,后面的事你自己谈。”
老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这活……干净吗?”
阿发笑了笑。
“老陈,你在这边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活干净?西港那边的赌场,缅甸那边的园区,哪个干净了?”
他放下茶杯,压低声音。
“我只能告诉你,这活钱多,工期紧,老板有来头。你要是接,就老老实实干完拿钱走人。你要是不接,我再找别人。”
老陈想了想。
一百多号人,每个月的工钱、吃喝拉撒,都是钱。
上一个活干完已经两个月了,再不接活,兄弟们就要散了。
“行。”他点了点头,“我接。”
阿发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是个爽快人。”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老陈面前,“这是
老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一个像是外号的名字:花鸡。
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这个花鸡是谁?”
“老板那边的人。”阿发说,“有什么事,直接找他。”
老陈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他没有再问。
……
第二天一早,老陈带着三个人出发了。
一辆破旧的皮卡车,沿着四号公路往西开,拐进一条土路。
开车的是老陈的侄子阿伟,二十出头,跟着他干了三年。
另外两个是队里的老人,老黄和老李,都是跟了他七八年的。
土路很烂,坑坑洼洼的,皮卡车颠得厉害。
“叔,这地方也太偏了吧?”阿伟一边开车一边抱怨,“这路,大卡车怎么开进来?”
“所以才要修路。”老陈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
路两边是稀疏的农田和丛林,偶尔能看到几间破旧的棚屋,有几个当地人蹲在门口,好奇地看着他们的车开过。
开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道简易的路障。
两根木杆横在路中间,旁边站着几个人。
不是普通人。
老陈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几个人穿着迷彩裤和黑色T恤,腰间别着枪,眼神警惕。
“停车。”
阿伟踩下刹车,手有些发抖。
一个人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老陈摇下车窗。
“你们是哪里来的?”那人用生硬的中文问。
“金边来的,接工程的。”老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阿发介绍的,找一个叫花鸡的人。”
那人接过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老陈。
然后他转身,对同伴说了几句什么。
木杆被移开了。
“往前开,到码头那边停车。”
老陈点了点头,示意阿伟继续开。
皮卡车驶过路障,继续往前。
阿伟的声音有些发颤。
“叔,这些人……”
“别问。”老陈打断他,“专心开车。”
阿伟不敢再说话。
老陈看着窗外,心里已经有了数。
持枪的保安,偏僻的港口,高于市场价两成的工钱。
这活,不简单。
但他接了,就不能退。
……
皮卡车在码头边停下。
老陈下了车,环顾四周。
第一眼看到的是海。
深蓝色的海湾,半圆形的,像是被人用勺子挖出来的。
水很深,能看到远处有几艘渔船在漂着。
海湾的后面是丛林覆盖的山坡,山顶上隐约能看到一栋白色的建筑。
“确实是个好港口。”老陈心里想。
然后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码头旁边有几间铁皮房子,看起来是新搭的,但旁边还有一些废墟,烧焦的墙壁,坍塌的屋顶,地上散落着碎砖和金属碎片。
他走近几步,看到一面墙上有几排整齐的小洞。
弹孔。
老陈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弹孔,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你就是老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陈转过身。
一个四十五六岁的男人走过来,瘦削,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旧T恤,腰间别着一把手枪。
“我是……你是花鸡?”
那人点了点头。
“跟我来。”
他带着老陈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指点。
“这边是码头,要扩建。那边是仓库区,原来的都拆了,要重建。后面那条路,要拓宽,能让大卡车开进来。”
老陈一边听一边看。
他看到更多的废墟,更多的弹孔,还有一些地方的地面上有焦黑的痕迹,那是爆炸或者火灾留下的。
他什么都没问。
“工期三个月,第一期先把码头和仓库弄起来。”花鸡说,“你带多少人?”
“一百二十多个。”
“够吗?”
“看工程量。”老陈说,“要是不够,我再从金边调人。”
花鸡点了点头。
“材料已经在路上了,明天到。你今天先看看地形,做个计划。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老陈看着他。
“工钱的事……”
“预付款明天打到你账上。”花鸡说,“每个月按时结算。只要你按时完工,钱不会少你的。”
老陈点了点头。
“那行。”
花鸡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在这里干活,管好自己的嘴。”花鸡的目光落在老陈脸上,“干完活拿钱走人,其他的,不要多问。”
老陈迎着他的目光。
“我懂规矩。”
花鸡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走了。
老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间铁皮屋里。
阿伟从后面走过来,压低声音。
“叔,这地方……是不是打过仗?”
老陈没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弹孔和废墟,然后转身往码头走去。
“别管那么多。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