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将亮,戈壁草原的边缘泛着鱼肚白的微光。
司缇靠在剧组那辆旧面包车的后座,身上裹着一件剧组发的军大衣,神色倦怠。
眼睑下有淡淡的青影,昭示着一夜未得安眠。
车窗外,工作人员正忙着将采风的道具和设备搬上后备箱,几个姑娘捧着几件公安借走的、沾了尘土的戏服,仔细叠好收进箱子。
“咚咚——”
车窗玻璃突然被敲响。
司缇还未完全回过神,车门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
草原清晨凛冽的冷风灌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大衣里更深地埋了埋。
那道高大的身影似乎顿了顿,随即上前一步,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风口。
清冷的空气里,随之飘来一股干净的皂角香气,混着晨露与皮革的味道。
司缇终于舍得抬起沉重的眼皮,瞥了一眼车外的人。
聂赫安不知何时已换下了那身蒙古袍,重新穿回了他的棕色皮质夹克和深色工装裤,头发微湿,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像是……特意收拾过。
他一只手随意地撑在车顶,微微弯腰,那双黑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车里的她,眸光比晨光更深沉几分。
“回剧组了?”他开口,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
司缇点了点头,没多言。
男人似乎也没什么紧要事交代,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便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状似随意地瞟了瞟旁边忙碌的人群,又落回车内的她身上。
“什么时候拍完?”他问,语气听起来像随口闲聊。
司缇怔愣了一瞬,脑子因缺觉而运转迟缓,随口答道:“十天半个月吧……”她的戏份本就不多,而且草原部分即将收尾。
聂赫安闻言,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接下来,他却突然自顾自地开始说话:“嗯,那我先回京市了。我接下来……应该都在京市北郊的训练基地。”
男人的眼神飘向远处正在升起的朝阳,又补充道,“我家住在景山路军区大院,不过……我也不经常回去。我平时,”
他加重了语气,“挺忙的。”
司缇:?谁问了。
女人神思有些涣散,根本没留意他话语背后可能的含义,只觉耳边有些嗡嗡作响。
聂赫安等了片刻,没等到预想中的反应,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清咳一声,又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咳……其实,偶尔也有空闲。”
司缇这才将目光聚焦到他脸上,讷讷地应了一声:“哦。”
这反应平淡得让聂赫安噎了一下。
他看着女人依旧困倦、甚至有些疏离的脸,心头那股莫名的躁意又升腾起来,但最终只是化作了嘴角一丝抽动。
“行,”他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站直身体,收回撑在车顶的手,“我走了。”
转身前,他还难得“好脾气”地拍了拍旁边一个正准备上车的年轻场务的肩膀,硬邦邦地叮嘱:“开车注意安全。”
那场务小伙子被他拍得一懵,抬头对上聂赫安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气势逼人的脸,受宠若惊,连忙点头:“诶诶,好!您放心!”
聂赫安不再多言,双手插进夹克口袋,转身朝着另一侧停着的吉普车大步走去。
东西终于收拾妥当,剧组众人纷纷上车。
一个平日里比较活泼的女场记挤到司缇旁边坐下,车子启动后,她便忍不住凑近司缇,压低声音八卦道:
“哎,乔伊,刚才那个姓聂的……公安?是不是看上你了啊?他刚刚搬东西的时候,还特意找我打听你来着,问你是哪个剧团的,平时在哪儿。”
司缇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声音没什么起伏:“不知道。”
女场记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感慨:“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只听颜导提过一嘴文工团,你也是他发掘出来的。”
她咂咂嘴,语气羡慕,“那个聂公安啊,反正那人长得可真帅,肩宽腿长的,气质也硬朗。不过乔伊你这么漂亮,配他也绰绰有余啦!”
前面副驾驶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工作人员回过头,笑着纠正:“小娟,你可别乱点鸳鸯谱,也别说错了。人家哪是普通公安,我听见韩队长那边有人喊他聂团长呢,估计是部队下来协助的,级别不低。”
“是吗?团长?”被称为小娟的女场记眼睛更亮了,拉着前排的男人兴奋地追问起来。
司缇被他们嗡嗡的议论声扰得心烦,蹙紧眉头,往后靠了靠。
车子颠簸着驶上公路,窗外的草原景色飞速倒退,她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坠着,纷乱无章。
……
聂赫安目送着剧组的车变成远处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他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肩膀被人从后面重重揽住。
韩琦不知何时溜达过来,脸上挂着探究的笑,凑近他问道:
“哎,我怎么听小唐他们说,今天天还没亮透,你就跑人家旗长家里,借地方洗澡去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注重仪容呢?”
聂赫安脸色微沉,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
他看也没看韩琦,径直朝自己的吉普车走去,只丢下硬邦邦的几个字:“管得着吗你。”
韩琦被他推得踉跄一下,看着好友明显透着烦躁的背影,非但不生气,反而摸着下巴,笑得越发意味深长。
……
另一边,安静的蒙古包内。
裴应麟扶着依旧发胀抽痛的额头,慢慢坐起身。
毯子滑落,露出他只穿着衬衣的胸膛,昨夜狂饮的后果此刻猛烈反噬,胃里翻搅,太阳穴突突直跳。
旁边简陋的小木桌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醒酒汤,显然是许斌准备的。
男人眼神空茫地坐了一会儿,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抚上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残留着柔软湿润的触感,还有一丝模糊的香甜气息。
可任凭他如何努力回想,脑中关于昨夜醉酒后的记忆,只剩大片空白和零星混乱的碎片。
他眼中掠过一丝苦涩与自嘲。
篝火、人影、喧闹……还有一个似乎很近、又极其遥远模糊的影子,最后都化作了宿醉后冰冷的虚无。
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男人端起床头那碗醒酒汤,眉头未皱,仰头一饮而尽。
随即,他利落地整理好衣物,扣好军装最上面一颗风纪扣,将所有的脆弱与混乱重新锁回冷硬的外壳之下,大步走出了蒙古包。
许斌早已候在外面,见他出来,立刻上前正色汇报:“报告团长,回京市的调令正式下来了。指挥部指示,任务交接完毕后,即刻返程。”
裴应麟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微一颔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知道了。准备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