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西北。
赵家峪。
独立团团部大院。
今天的太阳打从东边出来,就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
那气氛,热烈得简直比过年娶媳妇还要热闹三分。
院子正中央,两尊沾着泥土和硝烟味的“铁疙瘩”,正傲然挺立。
那是两门九二式步兵炮。
虽说炮身上的烤漆有些斑驳,轮子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迹,但在独立团战士们的眼里,这简直就是那是下凡的金身罗汉,闪着圣光呢!
李云龙背着手,迈着那标志性的八字步,围着这两门炮转了足足有八圈。
他那张粗糙的大黑脸上,褶子都笑得挤在了一起,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嘿嘿嘿……”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李云龙伸出粗糙的大手,像抚摸大姑娘的手一样,小心翼翼地在冰凉的炮管上摩挲着。
那动作,轻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老赵!老赵你快来看!”
“这就叫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想吃肉就有人送猪头!”
“咱老李昨晚上还在做梦,愁着怎么敲掉虎亭据点那几个乌龟壳。”
“嘿!今儿一早,这小鬼子就乖乖给咱送礼来了!”
李云龙拍了拍炮盾,发出“哐哐”的闷响。
“听听!听听这动静!”
“多么悦耳!”
“两门九二式啊!”
“这可是鬼子大队级别的支援火力,以前咱只能干瞪眼看着这玩意儿炸咱的兄弟。”
“现在好了,风水轮流转!”
“有了这玩意儿,以后再遇到鬼子的碉堡炮楼,老子不用拿人命去填了!”
“推上去,瞄准了,一炮就能给他掀了天灵盖!”
赵刚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花名册,站在廊檐下。
看着李云龙那副典型的暴发户嘴脸,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他的眼角眉梢,也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毕竟,这可是实打实的重武器。
在极度缺乏攻坚火力的八路军序列里,这两门炮,那就是宝贝中的宝贝。
“行了行了,老李。”
“你都围着这两门炮转了一上午了,也不怕转晕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李大团长没见过世面,要把这炮当媳妇娶回家呢。”
赵刚走下台阶,打趣道。
“去去去!你个大知识分子懂个屁!”
李云龙白了他一眼,根本舍不得把手从炮管上挪开。
“这可是咱独立团的镇团之宝!”
“老赵啊,你是不知道咱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是穷怕了啊!”
“手里只有几门迫击炮,炮弹还金贵得跟金条似的,打个县城都费劲,还得算计着抛物线。”
“现在好了,咱也有直射炮了!”
李云龙直起腰,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我琢磨好了。”
“把这两门炮,再加上之前缴获的那几门迫击炮,还有一营那门意大利炮。”
“咱直接组建一个独立团的"重炮营"!”
“以后谁敢惹咱,老子就拉出重炮营,轰他娘的!”
李云龙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横飞。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指挥着千军万马,炮火连天,把鬼子炸得哭爹喊娘的壮观场面。
“重炮营?”
赵刚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李,你这就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吧?”
“两门步兵炮,加上几门迫击炮,你就敢叫重炮营?”
“这要是传出去,还不让丁伟和孔捷那两个老小子笑掉大牙?”
“人家拥有105榴弹炮的部队叫什么?叫天兵天将?”
“你这就叫拿着鸡毛当令箭,典型的暴发户心态。”
李云龙眼珠子一瞪,脖子一梗,刚要反驳。
“你懂什么!咱这叫……”
话音未落。
突然。
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
那声音杂乱无章,像是有人在没命地狂奔。
紧接着,是一声变了调的嘶吼,打破了团部大院的喜庆。
“团长!团长!!”
“出事了!出大事了!!”
这声音凄厉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李云龙眉头猛地一皱,好心情瞬间被破坏了一半。
他转过身,骂骂咧咧道:
“哪个兔崽子在那鬼叫?”
“报丧呢?”
话音刚落,只见侦察排的一名班长,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院子。
这名班长叫王根生。
平时那可是个沉稳的老兵,一手手榴弹扔得贼准,人送外号“王一手”。
那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儿。
可现在?
他就像是刚从十八层地狱的油锅边上爬回来一样。
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如纸。
军装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连军帽都跑丢了,头发乱得像鸡窝。
刚冲进院子,脚下一软,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但他连滚带爬,根本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李云龙这边挪。
“慌什么!”
李云龙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天塌下来了?还是鬼子打进赵家峪了?”
“看你那怂样!给老子站直了!”
“丢不丢独立团的人!”
王根生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风箱一般。
他扶着膝盖,想要站直敬礼,可双腿却软得像刚煮熟的面条,怎么也使不上劲。
他颤抖着手,指着平安县城的方向。
嘴唇哆哆嗦嗦,上下牙关直打架,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团……团长……”
“鬼……鬼影……”
“那边……那边全是……”
李云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但他面上不显,走过去一脚踹在王根生的屁股上。
当然没用力,只是为了让他清醒点。
“什么鬼影?你他娘的喝了多少假酒?”
“大白天的见鬼了?”
“把舌头给老子捋直了说话!”
“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老子关你禁闭!”
赵刚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王根生是老兵,心理素质过硬。
如果不是看见了极度恐怖、极度超出认知的东西,绝不会失态成这样。
哪怕是面对鬼子的刺刀,他也没皱过眉头。
赵刚快步走上前,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一碗水,递给王根生。
语气温和却坚定:
“根生,别急。”
“先喝口水,压压惊。”
“慢慢说,到底看见什么了?”
“是鬼子的大部队吗?”
王根生接过水碗,双手抖得像筛糠,水洒了一半。
但他顾不上了,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冰凉的井水下肚,稍微压住了一点心头的惊恐。
但他眼中的恐惧,却丝毫没有消退。
反而因为回忆起了刚才看到的画面,变得更加深邃。
“团长……政委……”
“俺们……俺们摸到平安县城西边那个废弃货场附近了……”
“本来是奉命侦察一下那个"鬼影"部队的动静……”
“结果……结果……”
王根生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结果俺们看见……地在动!”
“地在动?”
李云龙眉头皱得更紧了,和赵刚对视一眼。
“地震了?地动山摇?”
“不是!不是地震!”
王根生拼命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绝望和震撼。
那是人类面对无法理解的巨物时,本能的恐惧。
“是坦克!”
“全是坦克!”
“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坦克!”
李云龙愣了一下。
随即,他嗤笑一声,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切!”
“我当是什么呢。”
“不就是坦克吗?”
“小鬼子的豆丁坦克,咱又不是没见过。”
“那是铁皮棺材,皮薄馅大。”
“几捆集束手榴弹就能给它炸飞了,就算没有反坦克炮,老子用炸药包也能掀翻它。”
“把你吓成这样?丢不丢人?”
“王根生,你小子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李云龙满脸的不屑。
在他看来,日军的坦克也就那么回事。
只要敢进山,那就是活靶子。
“不是!团长!不是鬼子的豆丁!”
王根生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他猛地站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像是要竭力描述那个怪物的恐怖。
“团长!那不是豆丁!”
“那是……那是大怪兽啊!”
“那么大!”
王根生张开双臂,恨不得把整个院子都抱进去。
“一个轮子!光是一个负重轮,就有俺人那么高!”
“那个炮管子……比俺的大腿还要粗好几圈!黑洞洞的,看着就瘆人!”
“那履带压过去,地都在颤,石头都被碾成了粉!”
“而且……而且……”
王根生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比划了一个数字。
眼神里全是惊恐。
“而且有多少?”赵刚沉声问道,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一……一百……”
“一百辆?!”
李云龙还没说话,赵刚先惊呼出声。
声音都变了调。
“根生,军中无戏言!”
“你知道一百辆坦克是什么概念吗?”
“那是整整一个装甲师的规模!”
“整个山西的小鬼子加起来,也没这么多坦克!”
“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李云龙更是气乐了。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王根生的额头。
“没发烧啊。”
“你小子是不是昨晚睡觉把脑子睡迷糊了?”
“一百辆坦克?”
“还要比人高?”
“你咋不说你看见玉皇大帝带着雷公电母下凡了呢?”
“去去去!给老子滚去禁闭室醒醒酒!”
“这种胡话你也敢拿到团部来说?乱我军心!”
李云龙根本不信。
这完全违反常识。
日军在华北的坦克,大部分都是九五式、九七式这种轻型坦克。
数量更是稀少。
平常能见到三五辆配合步兵作战,那就已经是大场面了。
一百辆?
除非把日本关东军的主力调过来,或者是德国人打过来了!
这怎么可能?
“团长!俺没撒谎!俺真的没撒谎!”
“俺要是有一句假话,您枪毙了俺!”
王根生见李云龙不信,急得满脸通红。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那是他们侦察兵用来记录地形和敌情的草图。
上面沾着泥土,还有汗渍。
“这是俺趴在草窝子里画的!”
“俺离得远,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
“但那轮廓俺看得真真的!”
“除了坦克,还有好多大卡车,好多大炮!”
“那炮管子长得……都快戳到天上去了!”
“比咱院子里这九二式,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李云龙不耐烦地一把抢过草图。
“拿来我看!”
“老子倒要看看,你画了个什么妖魔鬼怪。”
他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心里其实也犯嘀咕。
王根生这小子平时挺老实的,不像是会编瞎话的人。
而且看他这副吓破胆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
李云龙拿着草图,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而。
就这一眼。
他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张用炭笔画的简笔画。
线条虽然粗糙,甚至有些歪歪扭扭。
但作为老兵,王根生抓住了重点。
那是一个庞大的钢铁怪兽的轮廓。
方形的车体,棱角分明。
巨大的炮塔,带着侧裙板。
长长的身管火炮,炮口还有个奇怪的制退器。
还有那标志性的、错综复杂的负重轮结构。
李云龙虽然文化不高,但他打仗这么多年,也是个识货的行家。
这玩意儿……
和他见过的所有小鬼子坦克都不一样!
小鬼子的坦克那是圆滚滚的,看着就猥琐。
可这玩意儿,透着一股子凶悍、厚重、杀气腾腾的味道。
光是看图,都能感觉到一股钢铁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老赵……你来看看。”
李云龙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甚至有些沙哑。
他把草图递给了赵刚,手竟然微微有些发抖。
赵刚接过草图,扶了扶眼镜,仔细端详起来。
他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一二九运动的学生领袖。
虽然没出过国,但他喜欢看书,尤其关注国际军事动态。
他的见识,比李云龙这个泥腿子要广得多。
他不仅看懂了轮廓,还注意到了王根生在旁边标注的一些细节。
【涂装:灰色,看着像铁块】
【标志:像是个红色的星星,又不太像】
【声音:像打雷,震耳朵,地都在抖】
【数量:密密麻麻,数不过来,至少三个大方阵】
看着看着,赵刚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脸色也从刚才的红润,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草图上。
“这……这是……”
赵刚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仿佛看见了外星人降临地球。
“这是德国人的坦克!”
“四号坦克!而且是长身管的改进型!”
“我在国外的军事杂志上见过这种照片!”
“这是德军的主战坦克!横扫欧洲战场的钢铁怪兽!”
赵刚的声音都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二十多吨重!正面装甲比咱们的城墙还厚!”
“那门炮……是75毫米的长管炮!”
“老李!如果根生画的没错……”
赵刚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但失败了。
“这一辆坦克,就能单挑鬼子一个战车中队!”
“鬼子的坦克在它面前,那就是玩具!”
“一百辆……”
“如果真的有一百辆……”
“哐当!”
一声脆响。
李云龙手里端着的茶碗,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布鞋,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嘴巴微微张着,半截香烟掉在地上也没发现。
那双平时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迷茫和震撼。
“一……一百辆……这种玩意儿?”
李云龙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就像是有人拿大锤在他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嗡嗡作响。
“老赵,你没忽悠我吧?”
“你是说,平安县城那边,藏着一百辆能单挑鬼子中队的德国坦克?”
“那他娘的还是八路军吗?”
“那是天兵天将吧?!”
“就算是蒋某人的中央军,就算是小鬼子的关东军,也没这个家底啊!”
赵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他眼中的震撼,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老李,我也希望这是假的。”
“我也希望是根生看花眼了。”
“但你想想之前的战报。”
赵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自我说服。
“那个"鬼影"部队,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全歼鬼子一个旅团的?”
“是怎么把田中义一那个老鬼子逼得自杀的?”
“还有那漫天的炮火,那像电锯一样的机枪声……”
“如果他们手里真的有一支装甲集团军……”
“那这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只有这样的火力,只有这样的装备,才能打出那种神仙仗!”
李云龙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门刚才还让他爱不释手的九二式步兵炮。
刚才他还觉得这是重炮。
觉得自己发了财,腰杆子硬了,能跟鬼子叫板了。
甚至还想组建什么“重炮营”。
可现在……
跟人家那一百辆德国坦克比起来。
自己这两门炮算个屁啊!
那就是烧火棍!
就是要饭的打狗棒!
哪怕是扔给人家当废铁,人家都嫌占地方!
“他娘的……”
李云龙一屁股坐在磨盘上,眼神发直,喃喃自语。
一股深深的挫败感和一种莫名的兴奋感交织在一起。
“老子以为自己是个财主,是个地主老财。”
“结果跟人家一比,老子就是个要饭的!”
“连要饭的都不如!”
“一百辆坦克啊……”
“这要是拉出去,别说平安县城了。”
“就是太原,就是北平,也能横着走啊!”
“这到底是哪路神仙?”
“难道真的是苏联派来的志愿军?”
“还是德国人把家底都搬来了?”
李云龙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引以为傲的游击战术,他那点小心思,在这股绝对的钢铁洪流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如果这是敌人……
李云龙打了个冷战,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是敌人,独立团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幸好。
根据情报,这支部队是打鬼子的。
是友军。
“团长……”
王根生见李云龙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俺还去关禁闭吗?”
李云龙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有些呆滞的眼睛里,突然重新燃起了一团火焰。
那是嫉妒,是羡慕,更是渴望。
还有一种见猎心喜的狂热。
“关个屁!”
“你立功了!立大功了!”
李云龙一把抓住王根生的肩膀,力气大得让王根生龇牙咧嘴。
“快!再给老子讲讲!”
“那些坦克动起来啥样?炮管子有多粗?有没有看见他们的人长啥样?”
“是不是都长着三头六臂?”
“有没有看见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就在李云龙拉着王根生问东问西,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扒出来的时候。
通讯员小王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神色古怪地跑了过来。
脚步声打断了李云龙的追问。
“团长,政委。”
“刚截获的一份情报。”
“是晋绥军358团那边的。”
赵刚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精彩了。
既有震惊,又有一丝幸灾乐祸。
他把电报递给李云龙,长叹了一口气:
“老李啊,看来被吓傻的不止咱们一家。”
“楚云飞那个老狐狸,据说连夜把部队后撤了三十里。”
“他在电报里说,平安县城方向出现"不可名状之战略威慑力量"。”
李云龙接过电报,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他能感受到那张纸的分量。
他望着平安县城的方向,目光深邃。
那里,正有一股足以改变整个晋西北,甚至整个华北战局的力量,正在觉醒。
“乖乖……”
“这天,怕是要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