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在深沉的夜色中悄无声息地驶回了德多达自己的府邸。
车轮与石面的轻微碰撞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夜风穿过车帘的缝隙,带着几分潮湿的凉意,拂在德多达的脸上,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一路沉默无言,神色平静如常。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时轻颤一下的指尖,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府中下人早已候在门口,见马车停稳,连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他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步入正堂。
正堂内灯火通明,几盏牛角灯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他挥退了欲上前侍奉的婢女与仆从,独自一人坐在那张紫檀木雕花大师椅上,端起早已备好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温润,可就在唇齿触碰的刹那,他端杯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厅堂一侧厚重的帷幔阴影处,声音平静无波。
“嗒、嗒。”
两声轻浅的脚步声突兀响起,一道身影从堂内阴影里走了出来。
来人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身着普通的勃固富商常见的绸衫,面容极其普通,属于丢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扔在街上都无人会多瞧一眼的那种。
然而他行走间步伐沉稳均匀,眼神开阖间精光内蕴,显然绝非寻常商贾。
那汉子嘴角微扬,也不客套,径直走到德多达一旁的主座上,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那姿态随意,仿佛这不是德多达的私宅,而是他自家后院。
“德兄就不怕你府中这些眼线,将我的行踪报给你那位主子?”他随手理了理衣袍,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那位王储殿下若是知道你深夜相会神秘人,恐怕你这达甘温副使的椅子,就坐不稳了。”
德多达闻言,抬起头,看着那张普通至极的脸,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李千户说笑了。我这府邸,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恐怕早就是千户大人的人了吧?又何来眼线一说。”
“哈哈哈!”
被称为李千户的汉子朗声一笑,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随即摇了摇头:
“德兄此言差矣,我等所为,皆是为大明社稷,亦是为护德兄周全。”
他收敛笑容,目光变得幽深:
“你府中之人,可不乏王储,乃至其他势力安插的耳目,若非我锦衣卫这两年来替你暗中拔除隐患、掌控门户,德兄以为,你能安然坐到今日之位,深得那蠢货信任?”
德多达沉默下去,没有反驳。
他承认,此人说的是事实。
两年前,他还只是王储明耶岱巴麾下一个不甚起眼的幕僚,在等级森严的缅甸朝堂上,不过是个勉强能站在朝会末尾的中级官员。
他空有抱负与些许才智,却始终郁郁不得志,无门路攀升,只能在那些权贵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讨生活。
然后,就是眼前这个自称大明锦衣卫南洋镇抚司驻缅甸千户的李默,如同幽灵般找上了他。
一番威逼利诱下,他妥协了,或者说,他选择了一场豪赌,与虎谋皮,与这些来自大明的神秘人合作。
此后两年,在锦衣卫的暗中扶持下,他如同坐上火箭,一路青云直上。
巧妙地为王储解决财政困局,出谋划策打击政敌,处理种种“麻烦”,迅速成为明耶岱巴不可或缺的心腹智囊。
如今,他已是“达甘温副使”——掌管缅甸粮秣、赋税、城防调度的实权要职,位列缅甸权力核心,连王储见他都要唤一声“先生”。
可权势如蜜,品尝过其滋味,便再也难以放手,他早已深陷其中,无法抽身。
他的一切,都是锦衣卫给的;他的一切,也都被锦衣卫捏在手里。
“李千户言重了。”德多达定了定神,缓缓道,
“自两年前接过那面令牌起,我德多达,便已是大明的人了。”
德多达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茶汤中自己的倒影上。
两年前的那个雨夜,当李默等人初次找上门时,他心中其实是荒谬与不屑一顾的。
大明?
那个听说辽东被建州女真搅得天翻地覆,西南土司屡屡叛乱,皇帝年幼,党争不止的大明?
自身尚且风雨飘摇,竟还派人万里迢迢潜入缅甸王都,搞什么情报、策反?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之所以答应合作,起初大半是出于不甘。
不甘心自己一身本领,却籍籍无名,混迹于小吏之中,他想要往上爬,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证明自己。
所以当李默找到他,开出那些条件时,他心动了。
他当时的想法是,暂且虚与委蛇,利用这些“明探”的资源向上爬,待自己羽翼丰满,权势稳固,便寻个机会,将这些人连同秘密一起彻底埋葬,永绝后患。
他是打心底都没想过,那个看似日薄西山的大明,有朝一日真的会跨海远征,兵临勃固城下。
更没想到,自己这颗“暗棋”,竟真有启用之日。
不过随着合作的深入,他通过锦衣卫的渠道,才渐渐窥见大明真正的实力。
辽东大胜、南洋攻伐、水师纵横四海……那些消息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大明早已不是他印象中那个疲于奔命的朝廷。
他开始明白,自己当初的想法有多可笑。
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大明,真的来了。
还是从万里海域跨海而来,直插缅甸王都。
“德兄?”
李默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
“不知那件事,办得如何了?可有把握?”
说到此事,这位素来冷静如铁的锦衣卫千户,眼中也难得地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灼热。
他麾下整个缅甸千户所,近两百名精锐,自天启二年起,便以商贾、僧侣、工匠、流民等身份,陆续潜入缅甸和勃固等地。
两年来,他们如鼹鼠般在地下默默经营,如蛛结网,收集情报,发展眼线,策反官员,一步步渗透进缅甸的朝堂和军中,付出多少心血与危险,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两个月前接到南洋锦衣卫的密信,得知大军即将征伐缅甸,整个千户所便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
直到今日,终于等到大明王师兵临城下!
若能里应外合,助王师一举拿下这缅甸王都,这可是泼天奇功!